临行前一晚，家里的灯光格外温暖。秋野已经撅着屁股在自己房间里收拾了好一会儿，春晓则抱着膝盖坐在自己床边，看着空荡荡的小箱子发呆。
梁远清轻轻推开春晓的房门时，看到五岁的小姑娘穿着浅蓝色睡衣，头发松松地扎成两个小揪揪，正对着打开的行李箱发愁，小脸皱成一团。
“宝宝，过来。”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用了这个最近才开始叫的称呼。
春晓抬起头，眼睛在暖黄的床头灯下亮晶晶的：“爸爸，我，我不知道要带什么。”
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不确定，梁远清心里一软，伸手把她搂到身边：“第一次自己收拾行李，不知道很正常。来，爸爸陪你去看看哥哥，看看哥哥的行李箱里放了什么，然后宝宝再回来自己整理，好吗？”
春晓盯着他，用力点头，小脑袋上的揪揪跟着晃：“嗯嗯！”
梁远清牵起她的手，那只小手软软的，温温的，被他整个包裹在掌心里。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牵着苏和的手，那时觉得能牵一辈子就好了。现在牵的是女儿的手，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在他掌心跳动。
秋野的房间门半开着，能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梁远清敲了敲门：“小野，爸爸和妹妹可以进来吗？”
“可以！”里面传来秋野脆生生的回答。
推开门，秋野正跪在地板上，身边摊着几件叠得不算整齐但已经尽力了的衣服。七岁的小男孩看见他们，咧嘴笑了：“爸爸，妹妹，快看！我快收拾好了！”
梁远清牵着春晓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这个动作他还是做得很慢，手扶着腰，春晓注意到了，小手悄悄扶住他的胳膊。
“哥哥好厉害。”春晓小声说，眼睛盯着那个已经半满的蓝色行李箱。
秋野挺起胸脯，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上次去杭城就是我自己收拾的！”
梁远清笑了，揉揉儿子的头：“那哥哥能不能教教妹妹？告诉妹妹出去旅游要带什么？”
“没问题！”秋野来了劲，立刻把自己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一边拿一边讲解，“这是t恤，要带三件，要住三天，这是裤子，也是三条就够了。这是内裤和袜子，妈妈说这个要放在袋子里，干净的，这是睡衣……”
他每说一样，就仔细地重新叠好放回去，春晓跪在旁边，看得认真极了，小嘴微微张着，时不时点点头。
梁远清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灯光下，儿子的侧脸已经有了小小的棱角，说话时表情认真，像个小大人。女儿则完全还是团子的模样，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还有这个，”秋野拿出一个小恐龙玩偶，有点不好意思，“这是小绿，我要带着它睡觉的，妹妹你也可以带一个你喜欢的。”
春晓眼睛一亮：“我可以带小兔兔吗？”
“当然可以！”秋野说完，看向梁远清，“爸爸，我说得对吗？”
“说得非常好。”梁远清由衷地说，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不过爸爸再补充一点，去北京活动量大，t恤可以多带两件，万一出汗多，到时候好换。”
“好！”秋野立刻又翻出两件t恤塞进去。
等秋野重新整理好，箱子盖都差点合不上。梁远清帮他把拉链拉好，春晓忽然开口：“哥哥，谢谢。”
秋野一愣，随即脸红了，挠挠头：“不用谢啦，妹妹你肯定也能收拾好的！”
回到春晓房间，小姑娘明显有了思路。她站在衣柜前，仰头看着挂着的衣服，小手指点着：“要带粉色的这件，还有白色的这件，还有……”她数了数手指头，“要去四天，那就要带四件！”
梁远清坐在床边，看着女儿踮着脚去够衣架，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春晓费劲地把衣服抱下来，一件件摊在床上，然后又去抽屉里翻裤子、袜子、小内裤。每样都拿出来，在床上摆成一排，像在检阅自己的士兵。
“爸爸，”她转过身，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要爸爸帮你一起吗？”梁远清问。
“不用，”春晓摇头，头上的小揪揪跟着晃，“我自己可以，爸爸在旁边看就好。”
梁远清笑了：“好，爸爸看着。”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梁远清这几年来看过最可爱的画面。春晓努力地把衣服叠起来，虽然叠得歪歪扭扭，有的甚至只是卷成一团。她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放进粉色行李箱，每放一件都要调整位置，左看看右看看，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裤子对她来说有点难，一条牛仔裤叠了半天还是鼓鼓囊囊的，她求助地看向梁远清，梁远清这才起身：“来，爸爸教你一个简单的叠法。”
他慢慢地演示了一遍，春晓学得很认真，小手跟着他的动作，试到第三遍时，终于能叠出个像样的形状了。
“耶！”小姑娘开心地举起叠好的裤子，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
等所有衣服都放进去，春晓又跑出去，回来时抱着她的小兔玩偶，还有一个画本和一盒蜡笔。“小兔兔要陪我睡觉，”她很认真地解释，“画本和蜡笔，万一我想画画呢。”
梁远清点头：“想得很周到。”
最后放进去的是小拖鞋和洗漱包，那是苏和提前给她准备好的。行李箱终于满了，父女俩一起把拉链拉上。当“刺啦”一声拉到头时，春晓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梁远清笑。
那笑容纯净得像山泉，瞬间酥软了梁远清的心。
他把女儿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春晓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上。梁远清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儿童洗发水香味，是草莓味的。
“宝宝真棒，”他轻声说，大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可以自己整理行李箱了。”
春晓“咯咯”地笑起来，那笑声糯糯的，甜甜的，像刚蒸好的糯米糕。她笑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爸爸，我喜欢你教我。”
梁远清喉咙一紧：“爸爸也喜欢教宝宝。”
“那以后去旅游，爸爸都教我收拾行李，好不好？”
“好，以后都教宝宝。”
父女俩又抱了一会儿，梁远清才把春晓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床头灯的光晕里，小姑娘的眼睛已经有些朦胧了。
“睡觉吧，明天可要很早就起来喽。”梁远清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爸爸晚安。”
“宝宝晚安。”
他关掉灯，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秋野房间的灯也熄了。梁远清站在黑暗里，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那种满不是来自学术成就，不是来自职称晋升，而是来自这个小小的家，来自孩子们软软的呼唤和依赖。
回到主卧，苏和正跪在行李箱前整理最后几件东西。听到开门声，她头也不回地说：“牛奶在床头柜上，别忘了喝，这会儿温度应该正好。”
梁远清走过去拿起杯子，温的。他一边喝一边看着妻子，她正把一件叠好的衬衫放进行李箱，动作熟练利落。
灯光勾勒出她的侧脸，三十岁的苏和，依然有着让他心动的轮廓。
“进来就看到你在笑，”苏和拉上行李箱拉链，把它推到墙角，这才转身看他，“什么事这么开心？”
梁远清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放下杯子：“笑我？”
“嗯，笑你，”苏和走过来，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现在已经是真正的女儿奴了！一口一个宝宝地喊着。刚才我在门口都听到了，‘宝宝真棒’，‘以后都教宝宝’”她学着他的语气，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梁教授，要是让你那些学生发现，他们严肃的导师在家里是这么肉麻的一面，会怎么想？”
梁远清也不恼，反而笑了，他握住苏和的手，把她拉到床边坐下：“让他们想去。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什么教授不教授的，在家就是爸爸，就是老公。”
苏和靠在他肩上，轻声问：“怎么样？亲近女儿，是不是心都麻了？是不是和亲儿子的感觉不一样？”
梁远清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谁说不是呢，”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温柔，“女儿小小的，糯糯的，像天上的小月亮。她说话的样子，真让人心疼，不是那种心疼，是一听到声音，就想去宠她，就想把全世界都给她。小野呢，是太阳，热烈，闹腾，你得跟他斗智斗勇，但又忍不住为他骄傲。不一样，确实不一样！”
苏和听着，眼睛有点热。她想起这些年父女之间若即若离的距离。想起不久前那个在幼儿园门口，女儿趴在父亲肩头偷偷哭泣的画面。
“你以前还不愿意呢，”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玩着他睡衣的扣子，“春晓小的时候，还要可爱，软软的一团，可你就是不敢抱，说怕伤着她。”
梁远清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深深的自责：“是啊，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可能是怕自己笨手笨脚，怕抱不好，怕她哭，结果越怕，离得越远。怎么舍得把这个小团子推开的？”他摇摇头，把苏和搂得更紧些，“现在真的就是捧在手心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感觉。有时候看着她，就想，我怎么能错过她长大的那么多时刻？”
苏和抬头看他，他此刻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让她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说爱她时的样子。
“现在也不晚，”她轻声说，吻了吻他的下巴，“春晓才五岁，你还有好多时间宠她。”
“嗯，”梁远清点头，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谢谢你，和和。”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为了我生孩子，谢谢你把孩子们带得这么好，谢谢你在我不像话的时候，还愿意拉我一把。”他说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发自肺腑。
苏和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傻子，说什么谢谢。
他轻轻吻了吻已经睡着的苏和的发顶，自己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