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姝柔听后微微颔首,接话道:“白公子所言甚是。萧丞相此举,既全了人伦孝道,亦守住了自身修行之则。也不让裴家得寸进尺,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分寸把握,恰到好处。”
慕苓夕自然明白,只是她不想看到师兄,总是被裴家这样纠缠。
白景远顿了顿,语气有些凝重,看着慕苓夕:“而且,阿苓,你要有心理准备。看裴江那样子,裴夫人恐怕……就是这几日的事了。一旦丧讯传来,师兄作为女婿,按礼制,是需要披麻戴孝,主持丧仪的。”
慕苓夕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抗拒。
白景远叹了口气,继续道:“还有你。你虽是当朝右相,官阶远高于裴家。但明面上,你是师兄的师妹,世俗来看就是妹妹。从这层关系来论,你是裴翡的小姑子,裴家……也算是你的长辈。若真有白事,于情于理,你也需得前往裴府祭奠。”
“什么!!我还要去裴家吊唁?!”慕苓夕瞬间炸毛,咬牙切齿道,“他们裴家算什么东西!也配受我的香火?我是什么身份?难道还要我去给他们撑那破门面吗?!”
她气得在厅内来回踱步,指尖都在发颤:“简直荒谬!”
“阿苓!”白景远一个箭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沉声道,“在这里,只有东衍右丞相慕苓夕,没有什么天界公主。”
他这句话让慕苓夕激动的情绪骤然一滞。
白景远见她愣住,语气缓了几分:“去上香的是慕丞相,是萧霁华的妹妹。伦理孝道,死者为大,这是人间的规矩,是世俗常情。届时,多少双眼睛看着?你若不去,那些言官的折子,怕是立刻就能把丞相府给淹了。师兄辛苦维持的局面,不能毁在这上面。”
他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知道你委屈,替师兄不值。但眼下,你需要守好慕苓夕这个身份该守的规矩。这不是向裴家低头,这是为了大局,为了师兄。”
慕苓夕胸口一阵起伏,贝齿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那份属于天帝之女的骄傲,与对师兄的心疼,让她难以接受。
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我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裴家的门槛,有多高!”
看着慕苓夕那强忍委屈的模样,莫姝柔心中亦是五味杂陈。她轻轻走上前,并未多言,只是伸出手,温柔的握住慕苓夕的手。
她自然懂得慕苓夕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骄傲,那是九天公主的尊严,岂容凡尘俗物,尤其是裴家那般不堪之人玷污?
可她也更清楚的看到,慕苓夕宁愿折损这份骄傲,压下怒火,也要为了萧霁华去隐忍,去遵循凡间的规矩,即使这让她很憋屈。
而她,同样能预见到萧霁华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披麻戴孝,为那段捆绑他的,充满羞辱的婚姻名义上的母亲守灵,接受裴家可能出现的各种刁难与世人的目光……
这一切对光风霁月内心同样骄傲的萧霁华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漫长的煎熬与玷污?
厅内陷入一片悲凉……
慕苓夕在莫姝柔的安抚下,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眼底变得异常清醒和冷静。
她抬眸,看向莫姝柔,声音还略带沙哑,却已恢复了镇定:“姝柔姐姐。”
“嗯?”莫姝柔轻声回应。
慕苓夕的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平淡道:“京城事了,时疫已平,女医之事也已步入正轨。你……回去向我皇兄复命吧。”
莫姝柔微微一怔,对上慕苓夕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双眸,她瞬间就明白了慕苓夕未尽的言语……
她不想让自己留下来,去亲眼目睹萧霁华即将面对的,那份凡尘婚姻带来的难堪与煎熬,那是萧霁华想要掩藏的狼狈,是慕苓夕作为师妹,想要替他守护的尊严。
慕苓夕的直觉向来很准,丧事,应该很快了……
莫姝柔沉默了片刻,眼底神色复杂。最终,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
她甚至没有等到萧霁华从裴府归来。
当晚,她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丞相府,带走了属于玄女的清辉,也带走了那份深藏心底,不愿为那人增添丝毫烦忧的情愫。
与此同时,裴府。
萧霁华随裴江抵达裴府时,太医院院首薛览也已经接到消息匆匆赶到。两人在裴府门前相遇,互相见礼。
“有劳薛院首连夜前来。”萧霁华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薛览连忙躬身:“萧丞相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他看靠近萧霁华,压低声音道:“只是……下官先前已粗略看过,裴夫人之症,恐非……”
萧霁华微微颔首,表示明白:“尽力即可。”
两人步入内室,一股浓郁的药味和衰败气息扑面而来。
裴翡与其弟弟裴寻正守在床前哭泣,裴翡见到萧霁华进来,眼中瞬间浮上恨意与期盼的复杂光芒,但碍于薛览在场,并未立刻发作。
薛览上前,屏息凝神,仔细为床上已是骨瘦如柴气息奄奄的裴母诊脉。良久,他收回手,面色沉重的摇了摇头,对萧霁华和裴江拱手道:“萧丞相,裴大人,恕下官直言,裴夫人……已是油尽灯枯,五脏衰竭,药石无医了。怕是……熬不过今夜。下官……爱莫能助,还请尽早准备后事吧。”
裴江闻言,踉跄一步,老泪纵横。
萧霁华沉默上前,亦伸出三指搭在裴母的腕脉上。灵力微探,便知薛览诊断无误。生机随时都有可能断绝,这是自然衰竭,非外力所能挽回。
他收回手,对裴江沉声道:“岳丈大人,薛院首诊断无误。”
话音刚落,一直强忍悲痛的裴寻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被恐惧和绝望笼罩。
他膝行两步,一把抱住萧霁华的腿,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颤抖的厉害:“姐夫!姐夫!求求您!您再想想办法!您不是一般人,您一定有办法救我娘的!求求您了姐夫!我就这么一个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