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姐姐与姐夫关系势同水火，但年纪尚小的他心思相对单纯，也从未对姐夫有什么怨言。在他有限的认知里，这位位高权重气质温润的姐夫是个好人，是他在惊慌无措时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带来奇迹的依靠。
萧霁华看着脚下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年，心中亦是恻然。他俯身，并未立刻用力去搀扶，而是轻轻拍了拍裴寻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肩膀，声音放缓：“裴寻，你先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
他顿了顿，耐心解释道：“生老病死，乃天地常伦。非是姐夫不愿，而是……岳母此番，已是药石无医。此乃天命，强求不得。”
裴寻听着他沉稳的声音，看着他眼中那么爱莫能助的沉痛，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也终于破灭。他不再哀求，只是伏在地上，失声痛哭。
萧霁华示意旁边的仆人将裴寻小心扶起，带到一旁安抚。
也正是在这时，情绪早已在崩溃边缘的裴翡，目睹了弟弟的绝望哀求，与萧霁华无情的拒绝，积蓄已久的不甘与怨恨瞬间爆发。
“不可能！你骗人！”
她如同疯魔般冲过来，死死抓住萧霁华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嘶声吼道：“萧霁华！你不是神通广大吗？！你不是会仙家术法吗？！你用法术救她啊！她是的你岳母！你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吗？！你不怕天下人骂你冷血无情，见死不救吗？！”
她状若癫狂，涕泪横流，将失去母亲的恐惧与绝望，尽数化作对萧霁华的指责。
萧霁华看着眼前近乎失控的裴翡，知道她是因为悲痛所致，心中并无多少怒气，只是感到疲惫与无奈。
他任由她拉着，试图安抚，声音平稳而冷静道：“夫人，生死有命，此乃天地法则。我虽修习道法，但不能肆意干扰凡间生死轮回，此乃有违天道的大忌。岳母之症，乃天命如此，非人力可强为。你……节哀顺变。”
但是。陷入绝望的裴翡根本听不进去任何一个字。她用力摇晃着萧霁华，声音医越发尖利：“借口！都是借口！你就是不想救！你就是巴不得我们裴家都死绝了！你是不是就等着这一天，好去找你那个娇滴滴的师妹慕苓夕？我告诉你，你休想！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甩开我！”
她越说越难堪，甚至连慕苓夕也牵扯进来肆意辱骂。
萧霁华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但看着床前气息微弱的裴母，以及哭倒在地的裴寻，终究将怒气压了下去。此刻若是发作，只会让场面更加难堪。
一旁的薛览见状，心知不能再让裴翡闹下去，否则病人最后一点安宁都没有。他连忙上前，沉声道：“丞相夫人！还请冷静！病人需要静养，经不起这般吵闹！下官可以为裴夫人施针，或可令其清醒片刻，回光返照。夫人若是还有什么话，还需趁此机会，好好与裴夫人道别才是啊！”
这话一出，让癫狂的裴翡猛地一震。
回光返照？道别？！
萧霁华也顺势接话，语气尽量放缓：“薛院首说得是。岳母时间不多，莫要再耽了。”
裴翡看着床上目前灰败的脸色，终于松开了抓着萧霁华的手，瘫软在地，失声痛哭，却不再吵闹。
薛览迅速取出银针，刺入裴母几处大穴。不过片刻，裴母双眼缓缓睁开。眼神虽然浑浊，却有了些许焦距。她第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床边的萧霁华。
“霁……霁华……”她艰难的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
萧霁华俯下身，主动握住了她那干枯的手，低声道：“岳母，小婿在。您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裴母紧紧抓住他的手，眼中涌出泪水，气息微弱却急切：“霁华，我……我是不成了……我只放心不下翡儿。她性子不好……我知道，是被我们惯坏了。可她……她心里是有你的啊……”
她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萧霁华：“看在我……我就要死了的份儿上……你，你答应我……以后对翡儿好一些，你多担待她……莫要……莫要让她受人欺负。不然……不然我便是去了阴曹地府……也难以心安啊……”
这番话，听起来是临终母亲对女儿未来的恳求，字字泣血。但是，那紧紧攥住的手，那带着哀求和隐隐胁迫的眼神，无一不是在利用这最后的时刻，对萧霁华进行道德绑架。
她深知萧霁华悲天悯人，重情守诺，想用自己将死之身，为女儿求一道保障。
萧霁华看着裴母那充满期盼与不安的眼睛，又瞥了一眼哭的快要晕厥的裴翡，心中五味杂陈。他理解一位母亲临终前对女儿的牵挂，哪怕这牵挂的方式令人窒息。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在裴母那逐渐涣散却执着的目光中，缓缓点了点头：“岳母放心。只要裴翡安分守己，我萧霁华……必不会亏待于她。您……安心去吧。”
他终究是给出了承诺，一个基于「安分守己」前提下的，保证她基本生活无忧，不受外人欺辱的承诺。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的仁慈与底线。
裴母听到他的承诺，眼中最后一丝光芒终于散去，抓着萧霁华的手缓缓滑落，嘴角似乎牵起一抹放心的笑意。
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气息彻底断绝……
“娘——！”裴翡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扑到了床前。
萧霁华缓缓直起身，看着眼前这生离死别的一幕，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种沉重枷锁再次收紧的疲惫，接下了这更为难缠的因果。
裴母咽气，内室里顿时哭嚎声一片，乱作一团。萧霁华静立片刻，待那最初的悲声稍缓，便先行安排人照料几近昏厥的裴翡和裴寻。
他亲自将薛览送至裴府门外。
“薛院首，今夜辛苦你了。”萧霁华拱手，语气诚挚。
薛览连忙还礼：“萧丞相节哀，下官未能尽力，实在惭愧。府中事务繁杂，您还需保重身体。”
萧霁华微微颔首，未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