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薛览，他转身回到了那片愁云惨雾之中，脸上是惯有的沉静。
此刻，他不是昆仑弟子，不是东衍丞相，只是裴家的女婿，是这场丧事必须站出来的主心骨。
他命人取来早已备好的孝衣，亲手穿上。素白的麻布覆上他月白色的常服，更衬得他面容清俊，神色肃穆。裴寻年幼，主持大局的重任，自然而然也无可推卸的落在了萧霁华肩上。
萧霁华走入内室。裴翡伏在母亲床榻边，哭声嘶哑，几乎力竭。裴寻跪在一旁，满脸泪痕，不知所措。裴江则瘫坐在太师椅上，一时间又苍老了许多。
萧霁华先走到裴江面前，躬身一礼，低沉道：“岳丈大人，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保重身体。府中诸事，有小婿在，定会安排妥当，让岳母风风光光地走。”
裴江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虽穿着孝服却依旧难掩清贵气度的女婿，心中百感交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力地点了点头，哽咽道：“有劳……有劳贤婿了。”
萧霁华微微颔首，转而走向跪在地上的裴寻。他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裴寻抬起泪眼看他：“姐夫……我……我没有娘了……”
“小寻。”萧霁华平缓，“你是男子汉，是裴家未来的顶梁柱。此刻，姐姐和父亲都需要你坚强。擦干眼泪，随我一同处理岳母的后事，让她安心离去，可好？”
裴寻看着他沉稳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坚定道：“嗯！我听姐夫的！”
最后，萧霁华才走到裴翡身边。裴翡感受到他的靠近，猛地抬起头，红肿的双眼充满了怨恨与悲痛，尖声道：“你少在这儿假惺惺！我娘就是被你气死的！”
萧霁华没有因她的指责而动怒，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眼底深处划过一抹怜悯。他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夫人，岳母已去，此刻并非争执之时。她是你的母亲，也是我的岳母，我敬她哀她，与你一般无二。”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若还想让岳母走的安宁，便收起眼泪，整理仪容，好好送她最后一程。否则，岳母在天之灵，见你如此模样，岂能安心？”
裴翡听到这话，浑身一颤。满心的怨毒与疯狂，终究是再没发泄。
萧霁华见她情绪稍稳，这才起身，对旁边的侍女吩咐道：“扶夫人下去稍作整理，更衣。”
安抚好三人，萧霁华不再迟疑，转身开始有条不紊的指挥下人布置灵堂。那沉稳的背影，成了裴府这个混乱悲伤的夜晚里，唯一镇定的支柱。
他亲自书写讣告，字迹依旧沉稳工整，只是落笔时，比平日更沉重了几分。
当需要派人前往各府报丧时，萧霁华沉吟了片刻。轮到丞相府时，他唤来一名裴府较为沉稳的老仆，将报丧的帖子交给他：“去丞相府，依礼通报即可。”
他顿了顿，叮嘱了一句，也并未刻意避讳旁人：“若见到慕丞相……便说，府中此刻人多事杂，哀声不绝。她近来有些风寒，不宜沾染此等悲戚之气，且好生静养。心意到了即可，不必勉强亲至。”
这番话听在旁人耳中，只当是萧霁华体恤师妹身体，不愿让她来这哀恸之地，受累伤身，是再寻常不过的关怀嘱咐，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老仆躬身应下：“是，老奴定将姑爷的话带到。”
看着老仆拿着讣告转身离去，萧霁华独自在裴府暂时僻静的廊下站了片刻。夜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动他孝衣的衣角。
让老仆带的那句话，是他深思后的决定。
阿苓不该来。
她的身份，有着与生俱来的尊贵与骄傲。她是九天明月，清辉自耀。他如何能忍心，让她踏足这算计与伦理枷锁的是非之地？让她为了一个所谓的姻亲名分，为裴家躬身？
他不允许。
这不仅仅是因为裴家不配。更是因为，他绝不允许那些束缚了他自己的，令人窒息的世俗伦理与虚名，再去沾染她分毫。她不应该被拉入这潭浑水，与他一同被孝道规矩，这些无形的枷锁捆绑。
他知道，若她不来，朝堂上下，市井之间，或许会有流言蜚语。会有人说丞相府失礼，会说慕苓夕傲慢，不敬亡者，不念嫂家。这些，他都能预料到。
但是，那又如何？
他既然递出了那句话，便是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她。若她不愿来，那么所有的非议，所有的指摘，都由他萧霁华一力承担便可。
他会让所有人知道，是他这个女婿体谅，是他这个师兄不愿师妹劳烦。他会将所有可能射向她的流言尽数拦下，引向自身。
他给她铺好了可以不来的路，也准备好了为她兜底的伞。
若有风雨，冲着他来便是。
他的阿苓，只需随性而为，不必为这些污糟事折损半分光芒，沾染半点尘埃。
丞相府，书房。
慕苓夕和白景远并未歇息，直觉告诉他们，裴家今夜怕是有变。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略显凝重的面容，转眼已至三更半。
“姝柔姐姐走了……”慕苓夕叹了口气，她终究是有些歉疚的，“走之前还留下了一份适用于军中的简便验方……”
白景远在一旁，将一盏新沏的热茶推到她面前，劝慰道：“莫姑娘身份特殊，你让她离开，也在理。至于裴家……”
他顿了顿，回想到他方才在前厅说道话，思忖了片刻后说道：“裴家，你厌恶至极。让你以小姑子的身份去吊唁……这本身，就是一种折辱。”
他看着她，语气变得异常认真，甚至有些强硬：“阿苓，我知道你不愿去。那便……不去了，一切，随你心意。至于外面的流言蜚语，交给我去处理就好。”
他知道慕苓夕不去会发生什么，那原本的理智，看到她此刻愁眉不展的模样，终究是更在意她的感受。
他虽不忍师兄被这婚姻折磨，但他也不忍看到他的阿苓，被这伦理孝道所逼迫。
既如此，那这所有的一切，交给他来便好。这一次，换他来保护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