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江被这番话说得脸色煞白,浑身哆嗦,却仍强撑着,颤声道:“你……你胡说!慕丞相……慕丞相那是修道之人,是她技不如人,所以才……我女儿那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女子,自然比不了……”
“技不如人?”白景远怒极反笑,眼底一片森寒,“好一个技不如人!裴侍郎,你女儿若是听话,最后关头信我一句,又如何会触发反噬?!”
白景远双目赤红,逼近裴江:“你女儿的命是命,阿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他一把揪住裴江的衣领,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提起来:“我们的阿苓没了!你们裴家,拿什么赔!拿什么赔?!”
“景远!”萧霁华低喝一声,伸手拉开了他和裴江。
云实也赶忙上前,挡在了二人之间。
白景远怒气未散,死死瞪着裴江,若不是还有些理智,他怕是真要一拳打过去了。
裴江被他这般眼神吓得连连后退,再也不敢多说,拉着裴寻,仓皇离开了丞相府。
待二人离开,白景远才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
“什么东西!”他破口大骂,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风度,“裴翡她自己蠢,死了还要怪别人!阿苓为了救裴翡的事奔波劳累,如今阿苓出了事,他们倒觉得是技不如人!我呸!”
他越骂越气,脑海中却闪过一个看似懒散的面孔:“老子若是有陆行云的性子,高低得去把裴家掀了才解气!”
萧霁华伸手按住他的肩,沉声道:“够了,景远。”
他声音很低,带着疲惫,却也在提醒他,戏还要演下去。
白景远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胸口那股怒火和悲痛依旧未减。
他看向萧霁华,哑声道:“师兄,我……”
“我知道。”萧霁华打断他,目光扫过厅内众人,“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裴侍郎那边……我会处理。”
他顿了顿,又道:“景远,你伤势未愈,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事……我来操办。”
白景远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走去,脚步有些踉跄。
萧霁华站在原地,看着满厅的狼藉,和那些面带悲戚的下人,缓缓闭上眼。
裴翡的丧事办得隆重。
萧霁华以正妻之礼为其设灵堂,停灵七日,供人吊唁。朝中官员,京中世家纷纷前来,灵堂白幡飘荡,香火不绝。
萧霁华一身素服,面容沉静立在灵前回礼,举止无可挑剔,却让人感觉不到太多悲恸,只有疲惫与疏离。
有人暗中议论萧丞相薄情,结发妻子亡故也不见多少伤心,但更多的人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院落。
那里,本该为另一位更显赫的亡者设下灵堂。
慕苓夕,东衍右丞相,昆仑高徒。
她的死讯早已传遍京城,可丞相府并无属于她的灵堂。无白幡,无香火,仿佛她从未离开,只是暂时出了远门。
这些日子,白景远也几乎从未踏入裴翡的灵堂。
他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下人们时常听见屋内传来压抑着的,似哭似笑的声响,还有酒坛碰撞的闷响。偶尔房门打开,众人只见他双眼红肿,胡子拉碴,短短几日便憔悴得脱了形,浑身酒气冲天。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洒脱爽朗的白景远,而是一个被抽走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的行尸走肉。
“白公子……您多少吃点东西吧……”石扬端着膳食,红着眼眶在门外恳求。
屋内传来沙哑且带着醉意的低吼:“滚!”
有时醉得狠了,他会摇摇晃晃走出房门,站在廊下,喃喃自语:“阿苓……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萧霁华忙于应对吊唁宾客,主持丧仪,却总会在他失控时适时出现。
一次,几位前来吊唁裴翡的官员在廊下低声议论:“裴氏虽有不妥,但终究是正妻,白公子这般……未免太不给萧丞相面子……”
话音未落,白景远猛地从转角冲出来,眼眶赤红,指着那几人嘶声道:“面子?你们要什么面子!裴翡死了你们在这儿叽叽歪歪,可是慕丞相也没了!我的阿苓没了!”
他浑身酒气,脚步踉跄:“她可是东衍的栋梁!她救过多少人?帮过多少人?她出事了……你们却在这儿关心一个蠢货的死活!关心那虚伪的面子!我告诉你们,若不是裴翡,阿苓也不会出事!”
“景远!”萧霁华疾步上前,一把按住他,声音沉痛:“好了!”
他转向几位面色尴尬的官员,微微欠身,眼下乌青明显,沙哑道:“景远悲痛过度,失礼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只是……”他话锋微转,目光扫过几人,“景远所言,虽过激,却也是实情。”
几位官员一怔。
萧霁华眼底强撑的平静裂开来,泄出一抹痛楚:“裴翡……是我妻,她亡故,我亦痛心。可慕丞相……”
他停顿了很久:“阿苓是景远放在心尖上的人,是我一直看顾的师妹,是陛下倚重的重臣,是东衍千万百姓感念的慕丞相。”
他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沉:“如今,她出了事,对朝廷,对萧某与景远而言……孰轻孰重,诸位心中应有衡量。”
他没有明说,可话中之意已然分明。裴翡之死固然叹息,但慕苓夕的陨落,才是真正撼动朝野,刺穿肺腑的剧痛。
白景远在一旁,听到这话,猛地别过脸去,肩膀抖得厉害。
那几位官员此刻满脸同情,还有一抹后知后觉的懊悔。
是了,他们只记得来吊唁裴翡,却忘了这丞相府里,陨落了真正重要的人。
一位年长的官员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道:“萧丞相,白公子,是我等思虑不周。慕丞相为国为民,英年早逝,实乃朝廷之憾,天下百姓之痛。方才……多有冒犯,还望二位节哀。”
另一人也赶忙道:“白公子情深义重,悲痛失态乃人之常情,我等岂会怪罪,只盼二位保重身体。”
萧霁华微微颔首,没有再说话,只是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白景远,转身缓缓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