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官员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浸满悲痛的身影，皆是一声长叹。
这般情景，落在吊唁宾客眼中，无人再敢议论白景远的失礼。
他们只看到一个失去挚爱后彻底崩溃的痴情人。和一个同时失去妻子与妹妹，却不得不强撑起一切，连崩溃资格都没有的苦命人。
萧丞相……妻子与妹妹皆亡，师弟又如此，他肩上的担子，该有多重？
第七日，裴翡出殡入葬。
礼毕回府，礼部尚书齐丰和几位与萧霁华交好的朝中重臣终于按捺不住，委婉问起慕丞相后事如何安排。
萧霁华站在廊下，望着青玉苑的方向，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阿苓……是修道之人，不受凡俗礼法约束，她生来便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若真为她设灵发丧，怕是反惹她不快。”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流露的恍惚：“况且……她曾托梦于我，说无需为她悲伤，更无需设灵祭奠。她只是……去了该去的地方。”
一旁的白景远适时红着眼眶接话，声音嘶哑：“阿苓也说……让我们别弄那些，她看着难受。”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信还是不信。
托梦之说，玄之又玄。但慕苓夕本就是仙家弟子，非常人可比，若真有魂灵托梦，似乎也说得通。
再看萧霁华与白景远的神情，一个看似平静却眼底空茫，一个悲愤难掩却强作镇定。那分明是痛到极致后不愿承认现实的恍惚，是自欺欺人的相信她还在的执念。
原来不是不发丧，是伤心过度，是舍不得。是不愿意承认那个光芒万丈的女子，真的已经离去。宁愿相信她只是「去了该去的地方」，宁愿相信她还会托梦，也不愿用冰冷的丧仪来宣告她的死亡。
这个消息悄然传开，京中舆论又是一阵唏嘘。
许多受过慕苓夕恩惠的百姓，尤其是那些因她推行女医政策，而得以学医行医，改变命运的女子们，自发聚集到丞相府外，想要祭拜这位他们心中如明月般的女丞相。
府门开启时，走出来的却不是管家石扬，而是萧霁华本人。
他依旧一身素衣，面色苍白，对聚集的人群深深一揖。
“诸位心意，萧某代慕丞相心领。”他的声音清晰而温和，“阿苓常言，医者救人，政者安民，皆是本分，无需感念。她若是知晓诸位因她之故，悲戚难安，必不会安心。”
秦紫筠的婶婶许氏抹着泪道：“萧丞相，慕丞相她……真的不让我们祭拜吗？我们只想给她磕个头……”
萧霁华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过，却很快压了下去，微微摇头：“阿苓托梦时说，她一直活在大家心里。只要诸位记得她济世安民之心，行善助人之举，便是对她最好的祭奠。”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天空，声音听的仿佛是在自语：“她不喜欢眼泪……”
这句话，让许多人再也忍不住，低声痛哭起来。
白景远站在萧霁华身侧，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哑声道：“都回去吧。阿苓……希望大家都好好的。”
萧霁华照常上朝理政，只是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郁，和偶尔望向空无一人的右丞相之位时瞬间的失神，让所有人都确信，他在用全部意志支撑着自己，假装那个女子还在，假装生活还能继续。
而关于裴翡之死的议论，果然如萧霁华所料，在慕苓夕死亡的阴影下，迅速沉寂下去。
再无人去苛责萧霁华克妻，也无人去细究是否另有隐情。因为这一次，萧丞相失去的不仅是妻子，更是他视作珍宝的师妹。
在世人眼中，这个男人已经承受了太多。年少成名，却被迫娶不贤之妻，妻子粗鄙荒唐，令他沦为笑柄，最后还被人掳走成为敌人的棋子。他为救妻重伤归来，妻子死于非命魂飞魄散。而同时，他守护多年的师妹，也陨落于这场阴谋之中。
一次失去两个至亲至重之人，还有谁忍心再去指责，再去议论？
甚至有人私下感叹：萧丞相这一生，情路未免太过坎坷。天命之妻如此不堪，真心守护之人却天人永隔。或许，这便是天妒英才吧。而且，白公子对慕丞相用情至深，如今……怕是心也死了。
流言的风向，悄然转变。
丞相府书房内，萧霁华闭目靠在椅中，右手寒气未散，隐隐作痛。
白景远坐在对面，面色凝重：“裴江今日在刑部，又借故发难，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人在暗示，裴翡之死另有隐情。”
萧霁华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冷静，哪儿有半分白日里的恍惚。
“让他说。”他声音平淡，“他说的越多，破绽越多。裴翡被掳一事，本就蹊跷。西漠的人如何能精准掌握她的行踪，让叶素明恰好在她出府时动手？裴府内部，恐怕也不干净。”
白景远皱眉：“师兄，你是说……”
“查。”萧霁华吐出一个字，继续道，“从裴府查起，从所有与裴江往来密切的人查起。京中西漠暗桩，这次务必连根拔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青玉苑的方向，声音低了下来：“阿苓专门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
这时，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相爷，白公子，慕小姐和秦小姐来了。”是石扬的声音，有些为难道，“两个孩子说什么都不肯睡，非要过来。”
萧霁华与白景远对视一眼，收敛了方才的凝重神色。萧霁华温声道：“让她们进来吧。”
门被推开，两个小身影牵着手走了进来。
慕宁儿已出落的亭亭玉立，眉眼间有柳玄当年的清正，又多了几分萧霁华教导下的，沉静。她穿着素白的衣裳，眼圈微红，显然哭过。
身旁的秦紫筠，梳着两个小揪揪，脸颊上还挂着泪痕，瘪着嘴，一进门就眼巴巴地望着白景远。
“义父……”慕宁儿快步走到萧霁华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哽咽道，“姑姑她……真的，和我爹爹一样，回不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