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鼓星最安静。
勇士之心的低频脉动暂时停歇,为日出时分的能量潮汐蓄力。天空是深沉的靛蓝色,东方地平线处泛起一线极淡的金边,像是用最细的笔触在天幕上勾勒的预言。空气中鼓息粒子的活跃度降至最低,世界仿佛屏住了呼吸。
闭宫基地的医疗区走廊里,林雪赤脚走在冰冷的合金地面上。她的蓝色能量脉络在皮肤下微微发光,不是为了照明,而是身体在低能量环境下的自动调节——硅基组件需要维持基础代谢,而鼓星的夜晚会暂时减弱外部能量供给。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门牌上没有任何标识,但林雪知道里面是谁。她犹豫了三秒,然后轻轻敲门。
“进。”声音从里面传来,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门滑开。房间里没有床,只有一个用兽皮和干草铺成的简单地铺。磐石盘腿坐在上面,暗红色的身体在昏暗光线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她没睡——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像两盏小小的灯笼。
“有事?”磐石问。
林雪走进房间,门在身后闭合。房间很小,只有十平米,除了地铺外空无一物。这是临时安排的拘禁室,虽然没上锁,但墙壁里嵌入了能量抑制场,如果磐石试图暴力突破,会被立即制服。
“天亮后侦查小队就要出发去风暴之眼。”林雪说,“雷漠老师让我来问问,你还需要什么准备。”
磐石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暗红色的手掌,上面那些金色纹路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
“我想出去走走。”她说。
林雪愣了愣:“出去?基地外面?”
“嗯。”磐石抬起头,“我的出生地就在附近。虽然父母早就不在了,房子估计也塌了……但我想去看看。而且……”
她停顿,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而且我想让你看看,鼓星人平时是怎么活的。不是战斗,不是训练,就是……活着。”
林雪沉吟。理论上这不安全——磐石是复活体,状态不稳定,而且血刃可能还在搜寻她的踪迹。但直觉告诉她,这个要求很重要。不只是对磐石重要,对她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共鸣关系也很重要。
“我需要请示。”林雪说。
“请示吧。”磐石重新闭上眼睛,“如果不行就算了。”
林雪离开房间,通过内部通讯联系了雷漠。让她意外的是,雷漠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
“给她四小时。”雷漠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平静而坚定,“曼森会暗中跟随,但不会干涉。这是个机会——让她重新连接鼓星的日常生活,可能比任何治疗都有效。你也一起去,学习观察普通人如何在战后重建生活。”
“可是她的样子……”林雪压低声音,“太显眼了。”
“那就处理一下。”雷漠说,“你们女战士不是有化妆品吗?基地仓库里应该还有从地球运来的物资。”
林雪怔住了。化妆品?在鼓星这种地方?
但转念一想,确实有。圣灵卫队在巴黎驻扎期间,吴满的团队提供了全套生活物资,包括一些女性用品。那些东西运到鼓星后大多没开封,因为女战士们要么在训练,要么在养伤,根本没心思化妆。
“我明白了。”林雪说。
一、胭脂与伪装
一小时后,林雪带着一个化妆包回到磐石的房间。
磐石看着摊开在地上的那些瓶瓶罐罐,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外星科技:“这些都是……抹在脸上的?”
“嗯。”林雪蹲下身,拿起一瓶粉底液,“这个可以暂时改变肤色,盖住你皮肤上的暗红色。还有这个,”她拿起一盒遮瑕膏,“可以遮住纹路。”
磐石皱起眉头:“你们地球女人每天都要弄这些?”
“不是每天。”林雪摇头,“而且也不是所有女人都用。但今天我们需要。”
她打开粉底液,挤出一点在手背上。颜色是自然肤色,比磐石的暗红色浅得多。“可能会有点不自然,但总比你现在的样子好。”
磐石沉默地接受了。她盘腿坐直,闭上眼睛,像是准备接受某种手术。
林雪开始工作。她先用湿润的布擦拭磐石的脸——那皮肤触感粗糙,像是常年暴露在风沙中,但又有一种奇异的韧性。粉底液涂抹上去时,暗红色被一点点遮盖,露出底下更接近正常人的古铜底色。但那些金色的纹路还是隐约透出来,像皮肤下的血管。
“需要多涂几层。”林雪轻声说,又挤出一坨粉底。
“麻烦。”磐石嘟囔,但没有动。
林雪继续。一层,两层,三层。暗红色终于被完全遮盖,金色纹路也变得几乎看不见。然后是遮瑕膏,点在纹路最明显的部位:额头中央、颧骨下方、下巴。最后是散粉定妆。
整个过程花了二十分钟。结束时,磐石的脸变成了一种均匀的古铜色,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肤色较深的鼓星女性。虽然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妆容的痕迹,但在日常光线下应该足够蒙混。
“好了。”林雪后退一步,审视自己的作品。
磐石睁开眼睛,拿起林雪带来的一面小镜子。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五官轮廓,陌生的是肤色和质感。
“像戴了面具。”她低声说。
“本来就是面具。”林雪说,“暂时的。”
磐石放下镜子,站起身。两米的身高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压迫,但她微微弓着背,像是习惯性地想要隐藏自己的高度。
“衣服呢?”她问,“我不能穿这身出去。”
林雪从包里拿出一套普通的鼓星服装——那是从基地仓库找来的,灰褐色的粗布长裤和外套,款式简单,没有任何标志。磐石接过去,毫不避讳地在林雪面前换衣服。她的身体在化妆后显得正常了许多,但那些肌肉线条依然惊人——不是健美运动员那种夸张的隆起,而是长期实战锻造出的、兼具力量与敏捷的流线型。
换好衣服后,磐石看起来就像一个格外高大的鼓星农妇或劳工。如果不看眼睛的话。
“眼睛怎么办?”林雪问。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太特别了。
磐石想了想,从地铺的干草里翻出一小片深色晶片——那是她昨晚偷偷藏起来的,可能是从某个仪器上抠下来的滤光片。她把晶片掰成两半,做成简易的“隐形眼镜”覆盖在眼球上。
这下,琥珀色变成了普通的深棕色。
“走吧。”她说。
二、晨市与故人
她们从基地侧面的一个小门离开。曼森已经等在外面,穿着普通的鼓星皮甲,戴着一顶宽檐帽遮住大半张脸。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在前面,保持二十米的距离。
基地外围的“安全区”半径约五公里,被勇士之心的清明波纹持续净化,暴力能量残留极低。这里已经形成了一些小型聚居点,大多是原部落的幸存者、最早醒觉的战士家属、以及一些试图重新开始生活的普通人。
磐石带路,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向前走。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屋——大多是半地穴式结构,用石块和夯土搭建,屋顶覆盖着干草或兽皮。有些房屋门口挂着风干的肉条或编织的草帘,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炊烟。空气里飘着食物烹饪的香气、牲畜粪便的气味、还有人类聚集地特有的那种复杂的、生活的味道。
林雪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她来鼓星后,要么在基地训练,要么在危险区域战斗,从没看过鼓星普通人怎么生活。现在她看到: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前的石墩上,用骨针缝补一件破旧的皮袄。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但动作稳定而精准。
两个小孩在泥地里追逐打闹,其中一个摔倒了,哇哇大哭,另一个赶紧跑过去拉他起来。
一个独臂男人用唯一的手在劈柴,每劈一下都需要用脚固定木柴,动作笨拙但坚持。
远处有农田——不是地球的那种庄稼,而是一种暗紫色的、叶片肥厚的植物,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几个农人正在田间劳作,弯腰的姿势千年不变。
这一切平凡得让林雪鼻子发酸。在经历了那么多战斗、死亡、存在层面的危机后,看到普通人还在努力活着,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前面就是市集。”磐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转过一个土坡,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出现在眼前。这里比沿途的聚居点热闹得多:几十个摊位沿着空地边缘排开,有的搭着简陋的棚子,有的直接把货物铺在地上。已经有早起的人在逛,讨价还价的声音、打招呼的声音、牲畜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生机勃勃的喧嚣。
商品五花八门:
磐石走进市集,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她的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雪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紧绷——像是回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磐石?是磐石吗?”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说话的是个卖陶器的老头,秃顶,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他正坐在小板凳上捏陶坯,手指沾满了泥。
磐石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老头。有那么一瞬间,林雪以为她会否认或转身离开。但磐石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淡:“老陶头,你还活着。”
“嘿!真是你!”老陶头放下手里的泥坯,站起身,上下打量磐石,“你这丫头……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豆芽菜,跟着你爹来我这儿换陶罐!”
磐石的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想笑但忘记了怎么笑:“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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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老陶头走到摊位前,眯起眼睛仔细看磐石的脸,“你这脸……怎么白了这么多?在外面吃得好?”
“嗯,吃得好。”磐石含糊地回答。
老陶头的目光又落到林雪身上:“这姑娘是……”
“朋友。”磐石说,“地球来的。”
“地球?”老陶头眼睛瞪大,“就是那个……天上掉下来的新世界?听说你们那儿的人都会法术?”
林雪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礼貌地点头:“会一点点。”
“厉害厉害。”老陶头啧啧称奇,然后突然压低声音,“磐石啊,你爹娘的事……唉。那时候乱,谁也顾不了谁。你能活着回来就好。”
磐石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
“对了!”老陶头像是想起什么,转身从摊位上拿起一个小陶罐,塞到磐石手里,“这个给你。刚烧出来的,装水不漏。就当……就当补上你小时候摔碎的那个。”
磐石看着手里的陶罐。罐子很粗糙,表面还有指纹的痕迹,但形状规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她握紧罐子,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谢啥!”老陶头摆摆手,“赶紧逛去吧,市集刚开张,好东西多!”
磐石点点头,带着林雪继续往前走。她一直握着那个陶罐,没有放进包里。
三、玩笑与胭脂
没走几步,又有人打招呼。
“哟!这不是大石头吗!”一个卖布匹的中年妇女笑着喊道,“舍得回来啦?”
磐石这次的表情自然多了:“红婶,你嗓门还是这么大。”
“不大点声你能听见?”红婶是个胖乎乎的女人,脸颊红润,看起来日子过得不错。她看着磐石,眼睛突然一亮,“等等,你这脸……抹了啥?白嫩了不少啊!”
周围几个摊主也看过来,发出善意的哄笑。
磐石居然脸红了——虽然被粉底盖着看不出来,但林雪能感觉到她的尴尬。“瞎说什么!就是……就是路上少晒了点太阳!”
“少来!”红婶走过来,仔细端详磐石的脸,“这分明是抹了粉!你这丫头,出门几年,学会臭美了?”
其他摊主也开始起哄:
“就是!女大十八变!”
“以前黑得跟炭似的,现在白嫩得能掐出水!”
“是不是在外面有相好的了?”
磐石被说得招架不住,破罐子破摔地笑骂回去:“去去去!一群老不正经的!我就不能变白点?”
“能能能!”红婶笑得前仰后合,“变白了好,变白了俊!来,婶儿送你块布,做件新衣裳!”她说着就从摊位上扯下一块暗红色的粗布,不由分说塞给磐石。
“这怎么行……”磐石想推辞。
“拿着!”红婶瞪眼,“小时候你可没少吃我家饭,一块布算啥!”
磐石只好收下。她抱着布和陶罐,看起来有点手忙脚乱。林雪想帮她拿,但磐石摇摇头,自己抱着。
她们继续逛。磐石显然在这里很有名,几乎每隔几个摊位就有人打招呼。卖肉的壮汉塞给她一小条风干肉,卖工具的匠人给她一把新磨的小刀,连卖小吃的老太太都硬塞给她两个热乎乎的烤饼。
磐石来者不拒,但每收一样东西,都会认真地说谢谢。她的表情越来越放松,那些僵硬的、战士式的戒备慢慢融化,露出底下更真实的、属于“磐石”而不是“血刃女指挥官”的部分。
走到市集尽头时,磐石手里的东西已经抱不下了。林雪终于接过来一些,两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
磐石掰开一个烤饼,分给林雪一半。饼很粗糙,里面有碎肉和野菜,味道说不上好,但热乎乎的,吃下去很踏实。
“他们……对你很好。”林雪说。
“嗯。”磐石嚼着饼,目光看向远处的摊位,“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爹是猎人,我娘会织布,以前经常来市集换东西。我小时候就在这些摊位之间乱跑,谁都认识我。”
她停顿,声音低下去:“后来污染潮来了,爹娘死在第一批袭击里。我被一个路过的修士救走,开始修行。再后来……我就去了暴风峡谷。”
林雪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其实我知道。”磐石突然说,“他们给我东西,不只是因为认识我。是因为……愧疚。”
“愧疚?”
“我爹娘死的时候,市集上这些人,没有一个敢出来帮忙。”磐石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深沉的伤痛,“那时候太乱了,人人都只想着自保。这不能怪他们——换了我也一样。但他们心里……肯定不好受。所以现在能帮我的时候,就特别热情。”
她转过头,看着林雪:“这就是普通人。会怯懦,会愧疚,但也善良,会想办法补偿。不是英雄,也不是恶棍,就是……人。”
林雪点点头。她想起巴黎的那些普通人,想起伊甸园岛上的工作人员,想起雷漠、曼森、鼓叟这些人拼命想要保护的东西,不就是这样平凡、脆弱、但又坚韧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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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磐石像是想起什么,站起身,“跟我来,还有个地方要去。”
四、稀罕物与赊账
她们离开市集,沿着一条更窄的小路走。路边的房屋更稀疏了,有些完全坍塌,只剩下地基的轮廓。磐石在一处废墟前停下。
那曾经是一座房屋,现在只剩半堵墙,墙上有个烧焦的窗框。院子里长满了那种暗紫色的野草,有半人高。
“我家。”磐石说。
她走进院子,在草丛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用手拨开草根,从泥土里挖出一个小铁盒。盒子锈得很厉害,但她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是一些小物件:一枚磨光的兽牙,一个彩色的石子,一片干枯的树叶标本,还有一个小小的、木头雕刻的小鸟。
“我小时候藏的。”磐石拿起木鸟,吹掉上面的土,“我爹刻的。”
林雪看着她。这个两米高的女巨人,此刻蹲在废墟里,握着一个孩童玩具大小的木鸟,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又莫名地感人。
磐石把木鸟放回盒子,盖上,重新埋回土里。
“不带走吗?”林雪问。
“带走了,这里就真的什么都没了。”磐石站起身,“让它留着吧。”
她们离开废墟,回到市集边缘的一个摊位前。这个摊位很特别,卖的不是日用品,而是一些“稀罕物”——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旧时代遗物:生锈的怀表、破碎的眼镜、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还有几本纸张脆得一碰就碎的书。
摊主是个独眼老头,正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磐石走过去,敲了敲摊位的木板。老头惊醒,那只独眼警惕地看着她,然后认出来了。
“磐石?你还活着?”
“嗯。”磐石点头,“老独眼,给我看看你新收的货。”
老头嘿嘿一笑,从摊位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刚挖到的,东边那片老城区,塌了一座塔楼,里面有不少好东西。”
箱子里确实有些特别的东西:几个完好的玻璃瓶,一套锈蚀但完整的餐具,一枚镶嵌着暗淡宝石的胸针,还有……一把梳子。
不是普通的梳子。梳子是骨制的,梳齿细密均匀,梳背上雕刻着精细的花纹,虽然陈旧,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精致。
磐石拿起那把梳子,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林雪:“这个适合你。”
林雪愣住了:“给我?”
“嗯。”磐石说,“你们地球女人不是喜欢这些吗?梳头发的。”
林雪接过梳子。梳子很轻,触感温润,确实很漂亮。
“多少钱?”她问摊主。
老头还没说话,磐石就摆摆手:“记我账上。”
“又记账?”老头瞪眼,“你都欠我多少了!”
“以后还。”磐石理直气壮,“我现在没带钱。”
老头气笑了:“你哪次带过钱!从小就拿我东西不付账!”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摆摆手:“行了行了,拿走吧。反正这玩意儿也没别人要。”
磐石又从箱子里挑了几样小东西:一个完好的小镜子,一枚镶着淡紫色晶体的发卡,还有一小盒……胭脂。
真的是胭脂。虽然盒子锈了,但打开后,里面的红色粉末还在,只是颜色暗淡了许多。
“这个也给你。”磐石把胭脂盒塞给林雪,“你们地球货太精细,用着不自在。这个是我们鼓星的老货,虽然糙,但颜色正。”
林雪抱着一堆东西,有点不知所措:“这些都……”
“都是给你的。”磐石说,“算是……谢谢你给我化妆的回报。”
她顿了顿,看着林雪抱着的那些“稀罕物”,突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你们这些大姑娘,见天儿光溜溜地在男人眼前晃悠,害臊不害臊!”
林雪脸一红:“那是治疗程序……”
“我知道。”磐石撇嘴,“但看着还是别扭。出趟门儿回去还得消毒,不嫌麻烦呀!”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是林雪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开怀的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那种放松的、带着点促狭的笑。
林雪也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站在摊位前,一个抱着满怀的小物件,一个空着手但笑得很开心。晨光终于完全铺满大地,金色的光芒洒在她们身上,洒在市集喧嚣的人群上,洒在那些简陋但充满生机的房屋上。
远处,曼森靠在墙角的阴影里,帽檐压得很低。他看着这一幕,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回基地的路上,磐石突然说:“如果这次侦查能活着回来……我想在这里盖个房子。”
林雪转头看她。
“不用大,就一间屋子,带个小院。”磐石看着远处的废墟,“种点东西,养两只咕噜兽(鼓星的一种小型家畜)。偶尔来市集换点东西,跟老陶头、红婶他们聊聊天。”
她停顿,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某种光芒:“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林雪没有说什么安慰或鼓励的话。她只是点点头:“嗯。”
因为她知道,在鼓星,在倒计时26天的现在,“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可能是最奢侈、也最勇敢的梦想。
回到基地时,消毒程序依旧。她们脱去衣服,赤身站在净化舱里,让水流冲去市集的尘土和气味。
磐石看着自己暗红色的身体重新暴露,那些金色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摸了摸脸——妆已经花了,粉底被水冲掉大半,露出底下真实的肤色。
“面具掉了。”她低声说。
“但你可以选择,下次戴什么样的面具。”林雪说。
或者说,选择成为什么样的自己。
水流声中,新一天的训练和战斗即将开始。但此刻,两个女人站在消毒的水幕下,一个抱着鼓星的老梳子和胭脂,一个握着一把生锈的小刀和一块粗布。
那些平凡的、微不足道的物件,像是锚,将她们暂时固定在“活着”的真实感中。
在深渊边缘,这一点真实感,或许就是全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