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顺着窗缝溜进宗堂，卷着院子里新抽的柳丝气息，落在伯邑考摊开的宗卷上。他正一笔一划写着新添的条目——“三月初七，教孩子们辨认野菜，采了荠菜、马齿苋，中午做了菜饼”，字迹比去年工整了许多，带着些日子磨出来的稳当。
“先生，这字写得真好看！”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凑过来，手里捏着朵刚摘的蒲公英，绒毛蹭到了宗卷上，留下点细碎的白。
伯邑考笑着把蒲公英拿过来，帮她别在辫梢：“等你再长大些，我教你写。”
小姑娘咯咯地笑，跑出去找同伴炫耀新发卡，没多久，院子里就响起一阵“呼啦啦”的声音——孩子们在吹蒲公英的绒毛，白色的小伞飘得满院都是，像撒了把星星。
松芋端着药箱从外面回来，围裙上沾着草叶。“刚去给西头张奶奶送药，她的咳嗽好多了。”她把药箱放在案上，拿起宗卷翻了两页，“你这记录越来越细了，连孩子们今天摘了多少颗野草莓都记着。”
“都是该记的。”伯邑考合上宗卷，“等他们长大了，回来看看，就知道小时候有多热闹。”
正说着，茧风扛着个新做的竹秋千走进来，竹架打磨得光溜溜的，绳结打得紧实。“试试？”他把秋千架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加了减震的竹片，荡起来稳当。
第一个坐上去的是最小的孩子，紧紧抓着绳子，眼睛闭得紧紧的。茧风在后面轻轻推了一把，秋千慢慢晃起来，孩子的哭声渐渐变成了笑，越荡越高，银铃似的笑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浅?端着洗好的桑葚过来，分给孩子们，自己也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汁水染红了指尖。“去年这个时候，孩子们还在为了一块糖争来抢去，现在有秋千荡，有野果吃，倒像模像样成了小神仙。”
“这才刚开始呢。”伯邑考望着远处的田埂，新翻的土地泛着湿润的黑，几个后生正在埋红薯苗，锄头起落间，扬起细碎的土沫，“等夏收了麦子，我打算在院里搭个凉棚，买些竹椅，让老人们能来歇脚；秋天摘了果子，就教孩子们做果酱，装在陶罐里存着，冬天就能抹在馍上吃。”
松芋听着，眼里亮闪闪的：“我再多种些薄荷，夏天泡在水里，给孩子们当凉茶喝。”
茧风也接话：“我来做些竹碗竹勺，盛果酱正好。”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槐树叶，在地上织出晃动的光斑。孩子们的笑声、秋千的吱呀声、远处的锄头声混在一起，像首没谱的歌，却比任何曲子都动听。如文旺 哽歆蕞全
伯邑考拿起宗卷，走到秋千旁，看着孩子们红扑扑的脸蛋，提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三月初七，秋千架成，孩子们笑了一下午。”
写完，他放下笔，靠在槐树上，看着秋千荡到最高处，孩子们的欢呼像要掀翻屋顶。风里飘着桑葚的甜，泥土的腥，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
他知道，这些琐碎的日子，这些被认真记下的瞬间，就是云天宗最结实的根基。不用刻在石碑上，不用写在金箔上，就藏在孩子们的笑声里，藏在新翻的土地里，藏在每个人心里那点踏实的盼头里。
日子还长，慢慢来。
槐树叶渐渐爬满绿，孩子们的秋千荡得越来越高，连最胆小的娃也敢松开一只手去够空中的柳絮。伯邑考蹲在田埂边，看着后生们插完最后一株红薯苗，泥土在他们脚边堆成小丘，裤腿上溅满了褐色的泥点。
“埋深些，别让雨水冲了根。”他扬声提醒，手里攥着个粗陶水壶，时不时给苗根浇点水。松芋提着竹篮走过来，里面是刚蒸好的米糕，热气透过篮布缝隙钻出来，混着艾草的清香。
“歇会儿吃点东西。”她把米糕分给众人，指尖沾着糕粉，“我在面里掺了新割的艾草，吃着不腻。”
后生们手也顾不上擦，拿起米糕就往嘴里塞，黏黏的糯米沾在嘴角，你笑我我笑你，田埂上的笑声滚得老远。最小的孩子跑过来，举着块掉在地上的米糕，委屈地瘪着嘴：“掉泥里了”
伯邑考蹲下来，捡起米糕吹了吹，剥掉沾泥的外皮，把干净的部分塞进孩子嘴里：“没事，还能吃。”孩子含着米糕笑了，嘴角沾着白花花的粉，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茧风不知从哪摸来只野兔子，用草绳拴着后腿，得意地晃到众人面前：“刚在麦地里逮的，晚上炖了给孩子们补补。”孩子们立刻围上去，七嘴八舌问兔子会不会咬人，茧风故意把兔子往他们面前送，吓得孩子们往后躲，又忍不住探着头看。
浅?坐在秋千上，慢悠悠晃着，手里编着草环。阳光穿过她的发隙，在草环上投下细碎的光。“明天该给桃树剪枝了，”她忽然开口，“去年结的果子太酸，剪了弱枝才能长甜果。”
伯邑考点头：“我去拿修枝剪，你教孩子们认哪些是弱枝，也算认个农活。”
暮色漫上来时，炊烟在屋顶袅袅升起。野兔子的肉香混着柴火的烟味飘满院子，孩子们捧着粗瓷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喝汤，汤汁溅在衣襟上也顾不上擦。伯邑考坐在他们中间，看着碗里晃动的油花，忽然觉得，所谓的宗门，从来不是刻在石碑上的名号，而是这满院的烟火气，是孩子们沾着泥的笑脸，是大家手拉手把日子往前拽的劲儿。
他摸出宗卷，借着灶膛的火光添了一句：“三月初八，食兔肉，孩子们说汤里的野葱香极了。”字迹被火光照得暖融融的，像要融进这漫漫长夜里。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柴薪，噼啪作响，把每个人的脸映得红堂堂的。浅?盛着兔肉汤的粗瓷碗在手里烫得转圈，却舍不得放下，直到伯邑考递来块粗布垫着，才小口小口地抿：“这野葱是方才在田埂边掐的，带着点辣，正好去了兔肉的腥。”
孩子们捧着碗围在灶边，汤汁洒在地上，立刻有小狗摇着尾巴跑来舔舐，被最小的娃一把抱起来：“小花乖，剩下的给你。”小狗呜呜蹭着娃的手心，把油乎乎的爪子印在他衣襟上，惹得众人笑成一团。
松芋蹲在灶前添柴，火光在她眼里跳，她忽然说：“其实兔子肉最是发，按理该配些凉性的菜，我去摘把苦苣来。”说着就往院外走，茧风立刻跟上去：“我陪你，夜里的草棵里有蛇。”
伯邑考看着她们的背影，把自己碗里的兔肉夹给旁边的娃：“多吃点，长力气。”娃含糊地应着，嘴角挂着油星，忽然问：“伯考叔，明天我们还能帮着种红薯不？我会拔草！”
“当然能，”伯邑考笑着揉乱他的头发，“等种下的红薯长出来，烤着吃、蒸着吃，让你吃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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