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的火渐渐弱下去,浅?把最后一块柴塞进去,火星子猛地蹿起来,照亮了宗卷上刚写的字。她轻声念:“烟火绕梁,稚子绕膝,此乃人间好时节。”
众人都没说话,只听着窗外的虫鸣和屋里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歌。
灶膛余烬泛着暖光,松芋掐来的苦苣洗净了,翠生生堆在竹篮里。伯邑考拿刀细细切碎,拌进兔肉锅里,瞬间飘出清苦的香气,中和了肉的腻。
“这苦苣来得正好,”浅?舀了勺汤尝,眉眼弯起来,“比药房里的败火草药管用多了。”
院外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茧风拎着只挣扎的山鸡走进来,裤脚沾着泥:“刚在篱笆外逮的,明早给孩子们熬粥。”松芋赶紧接过,见他胳膊被荆棘划了道血痕,嗔怪道:“跟你说过别追太急,这就去拿草药。”
孩子们早已趴在草堆上睡熟,嘴角还沾着肉渣。最小的娃怀里抱着那只小狗,口水浸湿了狗毛,小狗却乖乖蜷着,尾巴偶尔轻扫他的手背。
伯邑考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磨着那把锈剑。剑刃划过磨石的沙沙声里,他忽然开口:“明天得去修修东头的水渠,上次暴雨冲垮了堤岸,再不补,春播的水就不够了。”
茧风正帮松芋给伤口涂草药,闻言抬头:“我去喊上村西的老木匠,他的凿子使得好,修渠的木楔子得他来削才结实。”
“我去采些胶泥,”松芋接口,“混着碎稻草糊渠壁,能撑得更久。
浅?抱着缝补到一半的衣裳凑过来,油灯在她指尖晃:“我把孩子们的破袖口补好,免得明天干活蹭破胳膊。”
月光漫过院角的老槐树,落在众人脸上。伯邑考磨亮的剑刃映出星子,他忽然笑了:“以前总想着练剑称霸,如今才懂,能守着这烟火气,比什么都强。”
话音刚落,草堆里的娃翻了个身,嘟囔着“红薯要甜的”,惹得众人低笑。小狗被惊醒,抬起头“汪”了一声,又把头埋回娃的怀里。
灶上的肉汤还在轻轻咕嘟,苦苣的清香混着草木灰的味道,在夜里漫开。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像是在应和这满院的安稳。
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时,伯邑考已经带着木楔子和麻绳往东边水渠去了。露水打湿了他的布鞋,草叶上的水珠顺着裤脚往下淌,却挡不住脚步轻快——心里装着事的时候,路再长也不觉得累。
松芋挎着竹篮跟在后面,篮子里是用荷叶包好的米糕和温热的豆浆。“歇会儿再干。”她把吃食往石台上一放,见伯邑考正踮脚量着垮塌的缺口,额角的汗珠滚进颈窝,赶紧掏出帕子递过去,“老木匠说这木楔子得削成上宽下窄的样式,才能咬得住泥土。”
伯邑考接过帕子擦了把脸,拿起木楔子比划着:“他昨晚就削好了二十来个,够咱们先用的。”说着抡起锤子,“咚”一声,木楔子稳稳嵌进泥土里,震起的尘土落在他肩头,像落了层薄霜。
浅?带着孩子们赶来时,渠边已经码好了半排木楔。最小的娃举着个陶碗,里面盛着剥好的煮鸡蛋,奶声奶气地喊:“伯考叔,吃蛋!”伯邑考笑着蹲下身,刚接过鸡蛋,那娃就踮脚在他脸上亲了口,沾了他一脸口水,引得众人笑个不停。
老木匠扛着锄头过来,见缺口处已有了模样,捋着胡须赞道:“还是年轻人手脚快!”他放下锄头,从布袋里掏出几个竹钉,“我琢磨着在木楔子缝里钉上竹钉,更结实。”
日头爬到头顶时,水渠终于补好了。新糊的胶泥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木楔子和竹钉咬合得严丝合缝,渠水顺着缺口慢慢漫过来,不渗不漏,稳稳地向前流淌。松芋把米糕分给众人,咬一口,甜香混着麦香在嘴里散开。
“等收了新麦,”伯邑考望着渠水笑,“咱用新麦磨面,蒸两大笼屉的白面馒头,给孩子们当点心。”
“还要夹着酱菜吃!”最小的娃举着啃剩的蛋皮喊。
“行,夹酱菜!”伯邑考笑着应承,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像藏了把暖人的火。浅?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衣襟,忽然想起昨夜他说的“烟火气”——原来就是这样,你帮我递块帕子,我为你削个竹钉,孩子们的吵闹声混着渠水的哗哗声,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踏踏实实往前淌。
傍晚回家时,孩子们挎着装满野菜的篮子跑在前头,伯邑考和松芋并肩走在后面,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两条交缠的藤蔓,紧紧绕着脚下的土地。
新麦泛黄时,宗堂的院子里晒满了割来的麦穗,金黄的穗子在阳光下晃眼,风一吹,簌簌地响,像谁在轻轻摇着金铃铛。
杜康带着几个徒弟在打麦场忙活,木枷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麦粒从穗壳里蹦出来,溅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子。“今年的麦子比去年饱满,”他擦着汗笑,“磨出的面准能蒸出暄软的馒头,就像孩子们的脸蛋子。”
孩子们挎着小竹篮,蹲在麦堆旁捡散落的麦粒,指尖被麦芒扎得发红也不在意。最小的娃捡得最认真,篮子里的麦粒堆成小山,他捧着篮子跑到伯邑考面前:“伯考叔,你看我捡了这么多!能换块糖不?”
!伯邑考刚帮陈江检查完新修的打麦机,机器的木齿轮转得正欢,把麦穗绞得粉碎,麦粒却一粒不少落进布袋。他接过孩子的篮子,倒在大簸箕里:“能换,不光能换糖,还能换浅?姐姐做的麦饼。”
浅?的灶房里飘出麦香,她正把新磨的面粉倒进陶盆,加了点野蜂蜜揉面。“这面发得正好,”她用手指按了按面团,立刻弹回来,“等会儿烙成薄饼,卷着松芋腌的黄瓜条吃,清爽得很。”
松芋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手里的陶罐,里面是刚腌好的黄瓜,酸香混着麦香飘出来。“去年这时候,孩子们还吃不饱呢,”她添了根柴,火苗舔着锅底,“现在倒好,不光有馒头吃,还能换着花样做。”
茧风扛着新做的竹筛子进来,筛眼细密得正好漏麦粒:“我这筛子能把麦壳筛得干干净净,磨出的面细得像雪。”他把筛子放在案上,拿起块揉好的面团,学着浅?的样子捏了个小刺猬,用麦粒做眼睛,惹得灶房里的人都笑。
日头偏西时,打麦场的活计歇了。伯邑考提着两袋新麦往邻村走,那里住着几户孤寡老人,去年冬天受过云天宗的接济。老人开门见是他,赶紧往屋里让,炕桌上摆着刚蒸的野菜团子,是特意留给他的。
“今年的麦子收成好,给您送点新面。”伯邑考把麦袋放在炕边,老人却红了眼:“总让你们破费我这把老骨头,也帮不上啥忙。”
“您把身子骨养好,就是帮我们的忙了。”伯邑考笑着拿起个野菜团子,“这团子蒸得喧软,比城里点心还好吃。”
回程时,暮色漫了上来,田埂上的萤火虫提着小灯笼,像在给他引路。远处的宗堂亮着灯,孩子们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麦香,暖得人心头发烫。
伯邑考忽然想起刚立宗时,姜子牙说的那句“宗门在日子里”。如今才算真的懂了——是新麦磨出的面香,是孩子们捡麦粒的认真,是邻里间递来的野菜团子,是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暖,把“云天”二字,绣进了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
夜风拂过麦垛,麦粒沙沙地唱,像在说:这日子啊,会越来越甜呢。
求好书评,求为爱发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