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叔家的牛棚里,伯邑考正帮着给病牛灌药。那牛病恹恹地耷拉着脑袋,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似的晨露。李大叔蹲在一旁搓着手,眼眶发红:“这牛跟了我十年,比娃还亲,要是救不活”
“大叔别担心。”伯邑考一边稳住牛头,一边示意后生把药汁往牛嘴里灌,“兽医说就是风寒入体,灌两天药准好。你看它还有劲甩尾巴呢,犟得很。”
果然,药汁刚灌了一半,老牛忽然猛地甩了甩尾巴,溅了伯邑考一身药渣。李大叔“噗嗤”笑出声,皱纹里的愁苦散了大半:“这犟脾气,跟你李婶一个样!”
牛棚外,松芋正帮李婶烙麦饼。大铁锅支在院里,火塘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饼香混着柴火的烟味漫开来。李婶的小孙子趴在灶台上,鼻尖快凑到饼上了,被松芋轻轻拍了下后脑勺:“小馋猫,等凉透了才香脆。”
“芋姐姐,这饼上的芝麻是哪来的?好香!”小家伙仰着圆脸问。
“后山摘的野芝麻,你李爷爷种的,说磨成粉撒饼上最香。”松芋说着,又往新擀的饼坯上撒了把芝麻,“等会儿给你装一兜,带回家给爷爷尝尝。”
午后,病牛真的缓过劲来,开始啃食槽里的麦秸。李大叔牵着牛在院里溜达,伯邑考帮着把晾晒的麦粒收进仓房。阳光穿过仓房的木窗,在麦粒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像给金粒盖了层镂空的棉被。
“伯小子,你说怪不怪?”李大叔忽然开口,“这牛病了,我才发现院里的麦秸堆得不够高,往年都是它帮着拉麦捆,今年倒要劳烦你们。
“大叔说啥呢。”伯邑考拍掉手上的麦糠,“远亲不如近邻,您以前帮我们修过打麦机,我们记着呢。”
正说着,李婶端着一簸箕刚炒好的芝麻过来,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尝尝!新芝麻,脆得很!”她往伯邑考口袋里塞了一把,“你松芋姐烙饼缺这个,带回去给她。”
夕阳西斜时,众人往回走。牛车上堆满了李婶给的芝麻、野核桃,还有李大叔塞的新编竹筐。那竹筐编得极巧,筐沿还绕着圈野蔷薇,是李大叔特意上山采的,说给松芋装针线正好。
路过溪边时,见几个娃在水里摸鱼。最小的娃裤脚卷到膝盖,正举着条小鱼喊:“伯哥哥快看!我摸到一条麦穗鱼!”
伯邑考走过去帮他把鱼放进竹筐,忽然发现筐底的蔷薇掉了朵花瓣,正落在小鱼身上。小鱼摆了摆尾巴,像是在道谢。
“这鱼养在水缸里吧,”他对娃说,“等它长到巴掌大,再放回溪里,让它带更多小鱼来。”
娃似懂非懂地点头,小心翼翼地捧着竹筐,跟在后头喊:“明天我来给鱼换水!”
回到村头,见浅?正站在老槐树下张望。她手里拎着个陶罐,见伯邑考回来,眼睛一亮:“可算回来了!猜我做了啥?”
揭开陶罐盖,里面是琥珀色的麦仁酒,酒香混着蜜甜,馋得人直咽口水。“用新麦和野蜂蜜酿的,埋在桃树下三个月,今天刚挖出来。”浅?舀了一勺递过来,“尝尝?”
酒液滑进喉咙,先是麦香,再是蜜甜,最后涌上来一点微辣,暖得人心头发烫。伯邑考咂咂嘴:“比去年的更醇了。”
“那是,”浅?笑得眉眼弯弯,“我往里头加了把桃花瓣,春天埋的,现在喝正好赶上秋意,多应景。”
暮色漫上来时,村头的老槐树下聚了好多人。李大叔抱着病好的牛犊,李婶牵着小孙子,娃们举着装鱼的竹筐,连捡麦粒的丫头也来了,手里捧着个布包,里面是给爷爷熬的麦仁粥。
伯邑考给每个人倒了碗麦仁酒,浅?分着刚烙好的芝麻饼。月光落在酒碗里,像撒了把碎银,碰碗声、笑闹声、牛犊的哞叫声混在一起,比任何乐曲都动听。
丫头忽然举起粥碗:“祝爷爷快点好起来!祝大家都平平安安!”
众人跟着举杯,酒液里的月光晃啊晃,映得每个人眼里都亮晶晶的。伯邑考望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所谓的“圆满”,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就是这样一碗酒、一张饼、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守在一起,把日子酿成了最醇的酒。
夜色像浸了蜜的棉花,软乎乎地裹着整个村子。老槐树下的火堆越烧越旺,火星子打着旋儿往上蹿,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堂堂的。
李大叔喝多了几碗麦仁酒,话也多了起来,拍着伯邑考的肩膀直念叨:“想当年你爹在的时候,咱们也是这么围着火堆喝酒那时候你才这么高,总爱抢我家娃的麦芽糖吃。”
伯邑考笑着给李大叔添酒:“叔,您可别揭我短了,当年那麦芽糖确实甜,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
“那有啥难的?”李婶在一旁听见了,笑着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明儿我让浅?教我做,多做几笼,给孩子们当零嘴。”
“好嘞!”蹲在火堆旁的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手里的小鱼筐都差点晃掉。
浅?正帮着丫头给布包里的麦仁粥保温,闻言回头笑:“婶子不用学,我明儿多做些,给您送过去。对了婶子,您上次说的那个腌黄瓜的方子,能不能再教我一遍?我总把盐放多了。”
“这有啥难的?”李婶拉着浅?的手往火堆边凑了凑,“腌黄瓜得用井水湃过的嫩瓜,盐要分三次撒,第一层少撒,第二层稍多,第三层得让盐粒沾着瓜皮”
两个女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声音被火噼啪声裹着,忽高忽低,像两只叽叽喳喳的春燕。
伯邑考看着这光景,忽然想起开春时,自己还在为“宗门”的规矩犯愁,觉得日子就该有板有眼,有上下级,有清规戒律。可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安稳,从来不是那些刻在石碑上的条文,而是这火堆边的笑语,是递过来的一碗热粥,是有人惦记着你的口味,愿意陪你耗着时间琢磨一坛腌黄瓜。
“伯哥哥,鱼好像要跳出来了!”最小的娃举着竹筐跑过来,筐里的麦穗鱼在月光下闪着银亮的光。
伯邑考接过竹筐,往里面撒了把清水:“等会儿回去找个大缸养着,明天咱们去溪边捞点水草,让它们住得舒坦些。”
“我去捞水草!”
“我去搬缸!”
孩子们又吵吵嚷嚷地争起来,最后举着石头剪刀布,输的人噘着嘴去捡柴火,赢的人得意地叉着腰,仿佛打赢了一场大战。
丫头从布包里舀出一勺麦仁粥,吹凉了递到爷爷嘴边。老人颤巍巍地张开嘴,粥滑进喉咙,眼里泛起了泪光:“好孩子,比药还暖。”
李大叔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啊,不就图个热乎气儿?年轻时总想着往外跑,挣大钱,出大名,到老了才知道,守着家门口的烟火,比啥都强。”
伯邑考举起酒碗,对着月亮扬了扬:“叔说得对,敬这热乎气儿!”
“敬热乎气儿!”众人跟着举杯,酒碗碰撞的声音在夜里荡开,惊飞了树梢的夜鸟,却惊不散这满院的暖。
火堆渐渐弱下去,只剩下通红的炭火。有人往火里埋了几个红薯,说等会儿扒出来当夜宵。孩子们靠在大人怀里打盹,嘴角还沾着芝麻饼的碎屑。
伯邑考往浅?身边凑了凑,她的发梢沾着点火星灰,被他轻轻拂掉。“困了吗?”他低声问。
浅?摇摇头,往他肩上靠了靠:“不困,就这样坐着挺好。”
是啊,就这样挺好。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错综复杂的算计,只有柴火的余温,粥的甜香,和身边人均匀的呼吸。伯邑考望着天边的月亮,忽然觉得,所谓的“云天宗”,早就扎根在这些琐碎的日子里了——在每一碗粥里,每一张饼里,每一次相视一笑里,长得比任何石碑都结实。
红薯在炭火里“啪”地裂了个口,甜香混着焦糊味漫出来。
“熟了!”有人欢呼着扒开炭火,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引得孩子们瞬间清醒,又开始新一轮的争抢。
伯邑考笑着拿起一个烤得最焦的红薯,掰开吹了吹,递给浅?。
甜丝丝的热气扑在脸上,像极了此刻的日子。
求好书评,求为爱发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