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面的热气裹着葱花的香漫出来时,浅?正坐在灯前,把张大爷给的青蒜编成小辫,挂在灶房的房梁上。李婶说这样晾得快,冬天炒菜时揪一瓣,比窖里存的鲜。
伯邑考蹲在门槛上,用布擦着那把给石磨编罩子的竹刀,刀刃被磨得发亮,映着他眼里的灯影。“明儿去把村西头的老井淘了,”他忽然说,“王二叔说井水有点浑,淘干净了好腌咸菜。”
浅?回头笑:“我跟你一起去,顺便捡些井边的鹅卵石,回来压咸菜坛子正好。”她记得李婶说过,鹅卵石压在咸菜上,能让菜腌得更匀实,还不沾杂味。
灶房里的汤面好了,李婶给每人盛了一大碗,面条在碗里打着卷,上面卧着个荷包蛋,是浅?刚才偷偷磕进去的。“快吃,”她往瞎眼婆婆碗里浇了两勺汤,“凉了就坨了。”
婆婆用筷子拨着面条,忽然摸到个圆滚滚的东西,笑着问:“这是啥?滑溜溜的。”浅?凑过去说:“是荷包蛋,您慢慢咬,别烫着。”婆婆“哎”了一声,小口小口地抿着,蛋黄的油香混着面香,暖得她直咂嘴。
张大爷的小孙子早吃完了面,正举着根竹条在院里跑,竹条上缠着半块没吃完的排骨,是伯邑考给他留的。“慢点跑,”张大爷在后面喊,手里还攥着浅?给的棉鞋,刚才试穿时觉得太暖和,舍不得踩在地上,“别摔着!”
夜色渐深,李婶往火盆里添了块炭,屋里顿时暖烘烘的。伯邑考把淘井的工具收拾好,绳梯、木桶、铁铲摆得整整齐齐,像要去赴什么要紧的约。则在缝一个布袋子,打算明天装鹅卵石用,布是做夹袄剩下的月白布,边角料拼在一起,倒也好看。
“你说,”浅?忽然停下针线,“井水淘干净了,腌的萝卜干会不会更脆?”
伯邑考抬头看她,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绒毛,像蒙了层细纱。“会,”他肯定地说,“就像日子,淘去了杂事,剩下的都是甜。”
浅?没说话,只是把布袋子往他面前凑了凑:“你看这针脚,比上次纳鞋底的强吧?”伯邑考凑近了看,针脚果然匀了不少,像刚抽的新棉线,细密又紧实。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连穿针都要费半天劲,现在却能把碎布拼得像朵花。
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声,弹出个火星子,落在地上没了影。瞎眼婆婆靠在椅上打盹,嘴角还沾着蛋黄的油光,张大爷则在给小孙子讲年轻时淘井的事,说有次淘出条一尺长的鱼,全村人分着熬了汤。
浅?把缝好的布袋子叠起来,放进竹篮里,旁边还躺着明天要带的胰子和粗布巾——淘井时肯定要沾泥,得擦干净。伯邑考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忽然觉得,所谓的安稳,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承诺,就是这样有人想着你明天要淘井,提前备好擦手的布;有人知道你爱吃荷包蛋,悄悄卧在面里;有人把日子里的杂事像淘井一样慢慢清掉,留下的都是暖烘烘的实在。
窗外的月光落在淘井的绳梯上,像撒了层银粉。我得书城 免沸粤黩浅?吹熄了灯,屋里只剩下火盆的红光,映着满室的安稳。她想,明天的井水,一定会很甜。
绳梯在井壁上轻轻晃,伯邑考握着木桶往下放,浅?蹲在井边,把捡来的鹅卵石往布袋子里装,石块碰撞的脆响,惊飞了枝头的晨鸟。
“王二叔说,这口井有百年了,”伯邑考的声音从井下传来,带着回音,“井底的石板上,还刻着前清的年号呢。”浅?应着,把新换的水桶绳递下去,绳结打得紧实,是李婶教的“双环扣”,说是越拽越牢。
淘井的水泼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带着陈年的泥腥气往远处淌。张大爷拎着早饭过来时,正看见浅?用笊篱捞井里的落叶,竹编的笊篱在水面荡出圈纹,像给井水系了个蝴蝶结。“丫头,歇会儿,”大爷把装着玉米饼的篮子递过来,“刚出锅的,就着咸菜吃,顶饿。”
井下的伯邑考忽然喊:“看我摸着啥了!”他举着个锈迹斑斑的铜锁上来,锁身刻着朵模糊的梅花,“说不定是哪辈姑娘藏的私房,忘了取。”浅?接过来擦了擦,锁芯里积的泥簌簌往下掉,像在说一个被时光埋了的秘密。
日头爬到头顶时,井水终于清了,能看见井底的青石,映着天光像块透亮的玉。伯邑考爬上来,裤脚全是泥,浅?递过拧干的布巾,他擦着脸笑:“这下腌萝卜干,准保脆得能咬出响。”
傍晚往井里放水桶,拎上来的水甜丝丝的,浅?舀了一勺喝,月光落在水面,晃得人眼晕。她忽然懂了,日子就像这口井,总得时不时淘一淘,把沉底的泥、漂着的叶都清干净,剩下的,才是能照见月光的清甜。
井台边的青苔被井水泼得发亮,浅?蹲在那里洗着刚摘的青菜,水珠顺着菜叶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伯邑考正把淘井时换下来的旧绳梯拆开,打算重新编一遍——那些磨断的绳股得换掉,他找出库房里新收的麻绳,手指翻飞间,绳结打得又快又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看这绳梯,”伯邑考忽然开口,举起手里刚编好的一截,“断了的地方补得再牢,也不如新换的麻绳结实。过日子也一样,该换的就得换,该扔的别舍不得。”
浅?甩了甩手上的水,笑着点头:“就像王婶昨天扔了那口裂了缝的瓦罐,她说留着占地方,不如换个新的腌菜坛子。”
正说着,张大爷提着一篮子新摘的辣椒过来了,红通通的辣椒堆在竹篮里,像团小火苗。“刚从地里摘的,够你们腌一坛子了,”大爷往井里瞅了瞅,“这水清亮得能照见人影,明儿我也把我家那口井淘淘。”
伯邑考接过大爷递来的辣椒,顺手放进浅?旁边的竹筐里:“正好,明天我帮您搭把手。”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井里的水面映着晚霞,像铺了层碎金。浅?把洗好的青菜放进竹篮,忽然发现,经过淘洗的日子,连空气里都飘着清爽的味道——就像这口井,清掉了淤堵,才能盛下更多的月光和星光。
夜里,井台上的月光亮得能照见麻绳的纹路。伯邑考把新编好的绳梯挂在井架上,试了试承重,绳结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稳当得很。浅?端来一碗刚熬好的姜枣茶,递给他时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都笑了笑——白日里淘井的疲惫,早被这口热汤暖化了。
张大爷家的老黄狗趴在一旁打盹,尾巴尖偶尔扫过地面,惊起几只夜虫。浅?忽然指着井里的月亮:“你看,水里的月亮比天上的还亮呢。”伯邑考探头看了看,井水平静如镜,月光落在里面,真像沉了块碎银。
“这井啊,”他慢悠悠地说,“就像日子,得常淘,不然泥渣沉底,再好的月光也照不亮。”浅?点头,想起早上清理出的那些淤泥沙石,可不就是日子里攒下的烦心事?清干净了,才能盛下更多亮堂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浅?挎着竹篮去送腌好的辣椒,路过李婶家时,听见屋里传来纳鞋底的“嗒嗒”声。李婶见她进来,笑着举起点缀着碎花的鞋帮:“你看这针脚,比上次匀多了吧?”浅?凑过去看,果然,每一针都扎在实处,线迹像排队的小蚂蚁,整整齐齐。
“都是跟着你学的,”李婶拍了拍她的手,“你说的对,干啥都得有耐心,一针一线稳当走,日子才能缝得结实。”
浅?走出李婶家,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她想起伯邑考昨晚的话,忽然觉得,所谓好日子,不就是这样吗?像淘井一样清掉杂尘,像纳鞋一样扎实往前走,不用急,不用慌,亮堂的日子自会跟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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