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戏开演前,镇东头的老戏台前人已经坐满了。浅?穿着那件靛蓝色的布衫,袖口绣着细巧的缠枝纹——是伯邑考的娘前些日子手把手教她绣的。她攥着衣角站在戏台旁,看着伯邑考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还攥着两串糖画,一串是跃龙门的鲤鱼,一串是振翅的蝴蝶。
“刚抢着买的,”他喘着气把蝴蝶糖画递过来,指尖蹭到她的手背,“快拿着,化了就不好看了。”
浅?咬了口糖画,甜丝丝的麦芽香在嘴里散开。戏台两侧的灯笼亮起来,暖黄的光映着攒动的人影,远处传来小贩的吆喝声,混着孩子们的笑闹,热闹得像把整个镇子的欢喜都拢在了一起。
皮影戏开场了,灯影里的人物伴着锣鼓声动起来,穆桂英的枪影刚划过,台下就爆发出叫好声。浅?看得入神,忽然感觉发间一动,是伯邑考悄悄把那日在后山摘的野菊插进了她的鬓角。
“好看,”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混着戏文的调子,“比戏里的人还好看。”
她没回头,脸颊却烫得像被灯笼烤着。糖画在手里慢慢化着,甜意顺着指尖往心里淌,连带着戏台上的打斗声、锣鼓声,都变得软绵起来。
散场时月已上中天,两人并肩往回走。影子被月光拉得忽长忽短,伯邑考忽然说:“等收了秋,我就去请媒人。”
浅?的脚步顿了顿,手里的糖画棒在地上轻轻点着,半晌才小声问:“请媒人做什么呀?”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眼里的光比月光还亮:“请媒人去你家提亲啊。”
风吹过树梢,落下几片叶子,像是替她应了声。她抬起头,看见他耳尖红得厉害,却直勾勾地望着她,那眼神里的认真,比戏文里的海誓山盟还要真。
戏散了,巷子里的灯笼还亮着,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块儿,像幅浸了蜜的画。浅?捏着快化完的糖画棒,指尖沾着黏糊糊的糖渍,忽然觉得这黏腻的甜,跟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很像。
“走快点吧,风凉了。”伯邑考见她发愣,伸手想帮她拢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只挠了挠自己的耳后。
浅?“嗯”了一声,加快脚步时,发间那朵野菊掉了下来,被他眼疾手快接住。他捏着花瓣转了转,忽然说:“前儿见你总往南山跑,是不是去采这个?”
她愣了愣——他竟记得她偷偷去南山采野菊插瓶的事。“嗯,那边的野菊开得旺。”
“往后我陪你去,”他说得干脆,“我认得一条近路,比你绕的小道快一半时辰,还能顺带打些山泉水回来。”
浅?没说话,只觉得方才化在嘴里的糖画甜,此刻心里的甜更甚。她偷偷看他的侧脸,月光把他的轮廓描得很软,连带着他说话时微微动的喉结,都像是糖画里最精巧的纹路。
快到家门口时,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过来:“给你的。”打开一看,是用细麻绳串着的野菊干,每一朵都压得平平整整,串成了条能挂在窗前的装饰。“晒了半个月,防潮,能香一阵子。”
浅?捏着那串野菊干,指尖碰着他残留的温度,忽然想起方才他说“提亲”时的认真,脸颊又热了起来。她抬头看他,月光正好落在两人中间,像道温柔的桥。
“那……收了秋,你可得跟媒人说清楚,”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娘喜欢吃西边张记的桂花糕,提亲时别忘了带两盒。”
伯邑考愣了愣,随即笑得露出牙,眼里的光比灯笼还亮:“忘不了!不止桂花糕,你爱吃的蜜饯也备着!”
风里飘来远处戏台收尾的锣鼓声,像是在为这月下的约定敲着节拍,甜丝丝的,落在心里,比任何戏文都动人。
夜风渐浓,竹影在院墙上摇摇晃晃,浅?把那串野菊干挂在窗棂上,月光透过花瓣的纹路,在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指尖划过布包上粗糙的麻绳,忽然想起方才他递包裹时,指腹蹭过她掌心的温度,像揣了颗暖烘烘的小太阳。
“在想什么?”伯邑考端着两碗热汤进来,碗沿冒着白汽,是用下午采的野菊和蜜枣煮的,甜香混着药香,暖得人鼻尖发痒。
浅?接过汤碗,指尖碰着滚烫的瓷壁,慌忙缩了缩手。他眼疾手快地托住碗底,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
“慢点喝,别烫着。”他的声音比汤还暖,“明儿去镇东头的老木匠那,给你做个装针线的木匣子,你那些绣线总乱糟糟堆着。”
浅?低头吹着汤面,热气模糊了视线:“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他打断她,眼里的光在烛火下跳动,“木匠是我远房表叔,手艺好得很,让他雕几朵野菊在匣子上,配你的绣活正好。”
她没再推辞,小口啜着汤,蜜枣的甜混着野菊的清苦,在舌尖绕出温柔的滋味。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上的野菊干轻轻晃动,像是在应和着屋里的絮语。
第二天一早,伯邑考果然去了镇东头。浅?坐在窗边绣花,针脚在素布上游走,不知不觉就绣出朵野菊,花瓣的弧度,竟和他给的野菊干分毫不差。
日头偏西时,他扛着个木匣子回来,匣子是温润的梨木色,边角打磨得光滑,盖子上雕着缠枝野菊,纹路里还嵌着细碎的铜丝,在光下闪着淡金的光。
“打开看看。”他把匣子递过来,额角还带着汗,显然是一路小跑回来的。
浅?掀开盖子,里面铺着软绒布,分了七八个小格子,正好放不同颜色的绣线。最底下还有个暗格,她指尖一按,弹出个小抽屉,里面静静躺着支银质绣针,针尾缀着颗小小的珍珠。
“表叔说,珍珠养针,绣出来的线迹更匀。”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话没说完,就被她拽住了袖口。浅?抬头看他,眼里亮闪闪的,像落了星子:“喜欢,比城里铺子卖的还好。”
他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喜欢就好,以后绣活累了,就用这匣子歇手。”
暮色漫进窗时,浅?把绣线一一归进木匣,铜丝嵌的野菊在烛火下明明灭灭,像把日子里的甜,都锁进了这方小小的匣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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