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是个响晴的日子,伯邑考要去后山砍些新竹,浅?揣了两个刚蒸好的米糕,跟在他身后。山路弯弯,晨光透过竹叶筛下来,在地上织出晃眼的光斑。
“慢点走,这坡滑。”他回头扶了她一把,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传过来,暖得人心头发烫。浅?攥着米糕的纸包,指尖微微发潮,却也没松开他的手。
到了竹林深处,他抡起斧头砍竹,“咚咚”的声响惊起几只山雀。浅?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把米糕掰成小块,就着山泉水慢慢吃。竹香混着草木的清气,漫在风里,比镇上的点心铺子还让人安心。
“砍这些竹做什么?”她见他选了几根最直的,用藤条捆在一起。
“给你编个竹篮,”他抹了把汗,斧头往地上一拄,“你上次说装绣线的木匣虽好,出门采花却不方便,竹篮轻便,还能透风。”
浅?心里一动,低头看着鞋尖:“不用总想着给我做东西……”
“想着你,才觉得日子有滋味。”他说得直白,耳根却悄悄红了,转身继续收拾竹子,声音闷闷的,“这几根够编两个了,一个装花,一个装你绣好的帕子。”
正午的日头热起来,他解下腰间的水壶递过来,壶里是凉好的薄荷水,带着点甜。浅?喝了两口,递回去时,手指碰着他的,两人都像被烫了似的缩了缩,又忍不住相视而笑。
下山时,他扛着竹子走在前头,浅?跟在后面,看着他宽厚的肩膀,忽然觉得这山路再长,也走得踏实。路过溪边时,他停下脚步,弯腰掬了捧水洗脸,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粗布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你看这水多清。”他朝她招手,“过来洗把脸,凉快。”
浅?走过去,刚弯下腰,他忽然从背后拿出朵刚摘的野蔷薇,粉白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早上看见的,想着你会喜欢。”
她接过花,指尖捏着柔软的花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野蔷薇的香淡淡的,混着他身上的竹腥味,成了最好闻的气味。
回到家时,日头已偏西。他把竹子靠在院墙上,转身去烧水,浅?则找了个玻璃瓶,把野蔷薇插进去,摆在窗台上。风一吹,花瓣轻轻晃,映着窗纸上的竹影,倒像幅活的画。
夜里,他在灯下劈竹篾,竹条在他手里变得柔韧,细细的篾丝像银丝似的绕着。浅?坐在对面绣帕子,烛火在两人中间跳,把影子投在墙上,时而碰在一起,时而分开,缠缠绕绕的,像极了这日子。
“明天赶圩,要不要去?”他忽然问,篾刀停在半空。
“去!”她眼睛一亮,“听说镇上新来个卖胭脂的,颜色特别正。”
“那我多编会儿,争取明早把竹篮编好,你好提着去装胭脂。”他又低下头,篾丝在指间翻飞,快得像活了似的。
浅?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他手里的竹篾,看着寻常,却被他编得密密实实,全是暖人的纹路。
天蒙蒙亮时,竹篮已静静躺在灶台上,篾条间别着两朵干莲蓬,是伯邑考昨夜特意找出来的。浅?起床看见,指尖拂过光滑的篮壁,竹香混着草木的清气漫上来,像浸过晨露的春天。
“快些收拾,赶早圩人少。”他肩上搭着褡裳,里面装着要换钱的竹器——几个蝈蝈笼、两对竹杯,都是他夜里赶制的,竹纹里还留着刀削的痕迹。浅?往篮里垫了块蓝印花布,把绣好的帕子叠进去,又塞了两个煮鸡蛋,“路上吃。”
圩场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此时已有零星摊贩支起摊子。伯邑考找了个空处,把竹器摆开,蝈蝈笼上的镂空花纹在晨光里像撒了金粉,引得路过的孩童直拽大人衣袖。浅?则提着竹篮往胭脂摊去,蓝印花布从篮沿垂下来,随着脚步轻轻晃。
“姑娘看看这个?”胭脂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妇人,掀开红木盒,里面的胭脂红得像初绽的石榴花。浅?刚要伸手,听见伯邑考在身后喊“浅?”,回头见他手里举着个竹制小镜,镜柄雕着缠枝纹。
“刚换的,摊主说配你的新帕子。”他把镜子塞给她,手心还沾着竹屑。浅?接过,镜面映出自己红扑扑的脸,还有他站在晨光里的笑,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光。
日头爬到头顶时,竹器已卖得差不多,竹篮里却堆了不少东西:浅?挑的胭脂、新打的花线、伯邑考买的麦芽糖(用草纸包着,棱角分明),还有个给阿婆带的竹制梳篦,齿子打磨得光溜溜,不会刮头发。
往回走时,浅?提着竹篮,伯邑考扛着空褡裳,影子在地上跟着走,像两条交缠的藤蔓。路过溪边,浅?弯腰洗手,竹篮放在石上,里面的麦芽糖滚出来,她捡起来时发现糖纸破了个角,甜香顺着风飘,引得蜂子嗡嗡飞来。
“小心蛰着。”他伸手挡在她身前,另一只手把糖塞进她嘴里。甜意漫开时,她看见他耳尖红了,像被日头晒过的樱桃。
到家时,阿婆正在院门口择菜,见他们回来直笑:“篮子编得真好,浅?提着像画里走出来的。”浅?把梳篦递过去,阿婆摸着梳篦直夸“光滑”,伯邑考站在一旁,手里转着空竹篾,忽然说:“明天编个菜篮给阿婆。”
晚饭时,浅?往他碗里夹了块腊肉:“今天累着了。”他低头扒饭,米粒沾在嘴角,像落了颗白星星。窗外的竹影晃啊晃,把灯影也晃得摇摇晃晃,灶膛里的火还没熄,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在数着这日子里的甜。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竹篱笆上,伯邑考已经蹲在院角编菜篮。竹篾在他手里绕出细密的网纹,边缘特意留出弧度,说是方便阿婆拎着不硌手。浅?端着木盆去溪边洗衣,路过时见他额角渗着汗,伸手替他把松垮的草帽往紧了系了系:“太阳还没出来呢,急什么。”
“赶在早饭前编完,阿婆就能用新篮子去摘豆角了。”他抬头笑,竹篾的清香混着他身上的汗味,竟让人觉得踏实。浅?没再说什么,只把木盆往溪边挪了挪,水声哗啦啦的,倒像在给竹篾的碰撞声伴奏。
早饭是阿婆熬的小米粥,就着腌黄瓜,清清爽爽。阿婆摸着新菜篮,指腹划过光滑的竹篾:“伯小子的手艺越发好了,比镇上杂货铺卖的还周正。”说着往浅?碗里舀了勺粥,“你俩啊,一个会编,一个会绣,真是天生的一对。”
浅?的脸“腾”地红了,埋着头喝粥,耳尖却竖着听伯邑考的动静。他闷笑两声,往阿婆碗里夹了块腌黄瓜:“阿婆快吃,粥要凉了。”
饭后,浅?坐在葡萄架下绣帕子,帕子上要绣片竹林,孔雀蓝的竹叶已经绣了大半,风一吹,针脚在布上轻轻颤,像真有竹叶在晃。伯邑考坐在对面削竹片,要给菜篮配个小盖子,竹屑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层碎雪。
“你说,”浅?忽然停了针,“等成亲了,咱们在院西头盖间新屋好不好?挨着竹林,开扇大窗,就能躺在床上看竹影了。”
伯邑考手里的刀顿了顿,眼里的光比葡萄架下的光斑还亮:“好啊,再打个土灶,你做饭时,我就在旁边编竹器,闻着饭香干活,才有力气。”
他说得认真,浅?却笑了,把绣帕往他眼前晃:“先把这帕子绣完再说吧,媒人看了,才知道你媳妇手巧。”
他接过帕子,指尖拂过未绣完的竹枝,忽然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印了个吻,像竹尖沾了晨露,轻得让人发颤。浅?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手里的绣花针“当啷”掉在地上,滚到他脚边。
他弯腰去捡,指尖碰着她的,两人都没说话,只听见葡萄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在替他们数着,离那间有竹影的新屋,又近了一天。
求好书评,求为爱发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