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架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挪,浅?攥着发烫的手,低头去捡绣花针,指尖却总也碰不着——方才那轻吻像团暖雾,把心思裹得软软的。伯邑考先一步拾起针,用拇指蹭了蹭针尖的锈,递回来时,耳尖红得能滴出血。
“该给菜篮上漆了,”他忽然起身,声音有点发紧,“阿婆说桐油能防蛀,我去库房取。”
浅?看着他的背影撞进竹影里,竹枝在他肩上晃出细碎的光。她低头摸了摸手背上的温度,像落了片晒暖的竹篾,熨帖得让人想笑。
午后的日头烈起来,伯邑考蹲在院里给菜篮刷桐油,竹篮在油里浸得发亮,渐渐透出温润的琥珀色。浅?搬了竹凳坐在廊下,把绣帕铺平在膝头,孔雀蓝的竹叶旁,添了只停在竹枝上的小雀,用金线勾了翅尖,针脚密得像落了层细雪。
“绣完这个,给你做个扇面吧?”她忽然开口,金线在阳光下闪了闪,“竹骨的扇子,配着这竹林,夏天摇着凉快。”
伯邑考直起身,桐油刷在竹篮上的“刷刷”声停了。他望着她手里的绣帕,小雀的眼睛用黑丝线绣得圆溜溜的,像在瞅着他笑。“好啊,”他说,“再在扇骨上刻两句诗,你常念的那句‘竹影扫阶尘不动’,刻上去正好。”
浅?抿着嘴笑,指尖的金线缠上绣绷:“那你可得把扇骨磨得光些,免得扎手。”
日头偏西时,菜篮晾在竹架上,桐油的香混着竹香漫了满院。伯邑考去井边打水,浅?跟在后面,见他弯腰提桶时,竹布褂子的后襟沾了片桐油,像落了块琥珀。她伸手替他摘,指尖刚碰到布料,就被他攥住了手腕。
井台边的青苔滑溜溜的,他往身后拽了拽她,两人的影子在井壁上撞在一起。“小心摔着,”他的声音贴着耳畔,带着水汽的凉,“阿婆还等着用新篮子腌咸菜呢。”
浅?低头看着交握的手,他的指腹有层薄茧,是常年编竹器磨出来的,却暖得像揣了个小炭炉。井里的水晃啊晃,映着两人的脸,近得能数清他睫毛上的水珠。
晚饭时,阿婆把新菜篮里装满了刚摘的豆角,绿莹莹的堆成小山。“明儿让伯小子送些给李婶,”阿婆往浅?碗里夹了块南瓜,“她前儿说想吃你腌的酸豆角。”
伯邑考扒着饭,忽然抬头:“等酸豆角腌好了,就请媒人来吧?”
浅?的筷子顿在半空,豆角的清香钻进鼻尖,竟有些发颤。阿婆在旁边“噗嗤”笑了:“急什么,也得让浅?把扇面绣完,当见面礼才体面。”
月光爬上竹架时,浅?坐在灯下,给扇面的小雀添了最后一笔——用银线勾了爪尖,像沾着晨露。伯邑考在对面削扇骨,竹片在他手里转得匀,“沙沙”的声响里,扇骨的弧度渐渐圆了,像把拢了月光的小弓。
窗外的竹影晃啊晃,把灯影也晃得软软的。浅?望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手里的扇面,一针一线绣着,一凿一刻磨着,看似慢,却早把两个人的心思,缠成了拆不开的结。
天刚蒙蒙亮,伯邑考就扛着那篮豆角往李婶家去。浅?趴在窗台上看,见他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竹篮在肩头晃悠,像只装了晨露的绿灯笼。等他转回身,她赶紧缩到窗后,指尖捏着刚绣好的扇面,扇骨上“竹影扫阶尘不动”几个字已经刻好了,笔画里还留着淡淡的竹香。
早饭时,伯邑考从李婶家带回来一小罐蜂蜜,说是李婶谢礼。“她说你绣的帕子好看,让我问问能不能也给她孙女绣一块。”他把蜂蜜罐往浅?面前推了推,“还说……媒人后天来正好,日子她都算过了。”
浅?舀蜂蜜的手顿了顿,蜜勺滴下的糖珠落在桌上,像颗小琥珀。“知道了。”她低头搅着粥,耳尖比蜜还甜。阿婆在旁边笑:“看这孩子,脸都红透了。”
午后,浅?坐在葡萄架下绣李婶孙女的帕子,选了粉白的丝线,绣只衔着花的小兔子。伯邑考蹲在旁边编竹筐,竹篾在他手里翻飞,忽然说:“等成了亲,就在院西头盖间新屋,开两扇窗,一扇对着竹林,一扇对着你的绣架。”
浅?的针脚歪了下,扎在指尖,渗出点血珠。他立刻放下竹篾,抓过她的手就往嘴里含。她猛地抽回手,指尖又麻又烫,像被葡萄藤的卷须缠了心。“你……”她想说什么,却见他耳根比她的指尖还红。
傍晚收衣裳时,浅?发现晾衣绳上多了件新做的竹布褂子,领口绣着圈细竹纹,是她偷偷绣的。伯邑考正站在梯子上摘葡萄,她踮起脚把褂子往他身上比了比,正好。他低头看她,葡萄的甜香落了满身,“等媒人来了,我就穿这件。”
夜里,浅?把扇面收进木匣时,发现匣底压着张纸条,是伯邑考的字迹:“扇骨磨好了,不扎手。”她摸着扇骨光滑的弧度,像摸着他掌心的温度,忍不住把脸埋进刚晒干的衣裳里,都是阳光和竹篾的味道。
窗外的竹影还在晃,月光漏过叶缝,在地上拼出细碎的银斑。浅?想,这日子啊,就像伯邑考编的竹筐,看着疏朗,却早把两个人的日子,密密实实地拢在了一起。
浅?指尖缠着根红绳,正琢磨着给新做的扇坠打个结。伯邑考凑过来,竹筐还放在脚边,带着新鲜的竹腥气:“编个同心结吧,李婶说那样最吉利。”
她抬眼看他,红绳在指间绕了个圈:“你会?”
“看阿婆编过。”他伸手要接绳,指尖刚碰到红绳,就被她轻轻拍开,“别捣乱,你编竹筐的手太糙,会磨坏绳子。”
伯邑考笑了,索性蹲在旁边看。她的手指纤细,红绳在掌心翻飞,时而绕成圈,时而穿过孔,像条活过来的小红蛇。他忽然说:“等媒人来了,就用这根绳系住装聘礼的盒子吧。”
浅?的动作顿了顿,红绳在指间松了些:“还没定呢。”
“定了。”他说得笃定,像在说竹筐编好了就能装东西一样自然,“阿婆今早去问过卦,先生说咱们俩的八字,就像这红绳,看着绕,其实早就缠在一起了。”
红绳在她掌心打了个结,她低头咬断多余的绳头,把结好的同心结挂在扇坠上:“你倒是信这些。”
“信。”他捡起地上的竹篾,随手编了个小竹圈,往她手腕上套,“也信我自己的心。从你给我绣第一个帕子起,我就知道,这日子少不得你。”
竹圈不大不小,正好套在她腕上,带着竹篾的凉意。她晃了晃手腕,竹圈跟着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暮色漫进院子时,阿婆端来两碗甜汤,笑着说:“刚跟李婶碰了面,她说媒人后天一早就来,让你们俩都精神些。”
浅?喝着甜汤,看伯邑考帮阿婆收拾晒在院里的谷物,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动作沉稳,像院里那棵老槐树,让人觉得踏实。她忽然想起今早他编竹筐时说的话——“好的竹器,得有个结实的底子,咱们俩,就是彼此的底子”。
夜里,浅?把系着同心结的扇子放进木匣。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匣盖上,那里刻着伯邑考凿的两个小字:“归处”。她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字,忽然明白,有些绳结,看着是人手所系,其实是日子一天天缠出来的,拆不开,也解不掉。
伯邑考在院外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很匀,一下一下,像在为往后的日子打拍子。浅?走到门口,看火星从斧头下溅出来,落在地上,像撒了把星星。
“劈这么多?”她问。
“冬天烧炕用。”他直起身,额上渗着汗,“媒人来了,得让她看看,咱们家不缺柴烧,能让你暖和过冬。”
浅?笑了,月光落在她眼角,像落了点碎银。她知道,这日子就像伯邑考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码在那里,只等风来,就能烧得旺旺的,暖烘烘的,照亮往后的每一个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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