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榔并未被大胜的喜悦冲昏头脑。威明营已扩充至两万之众，军饷却已然捉襟见肘，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此前他预判胡国柱兵力不过五千上下，本以为此战可速战速决，战后接收其地盘，可以征集税收。养活两万兵力绰绰有余。可世事难料，胡国柱麾下实际兵力竟达三万余人——这意味着战事将陷入持久战，而持久战需要海量军饷支撑，这笔巨款他根本无力筹措。
好在威明营刚获大捷，士气正盛，他此前也已解决了军民一年的粮食难题，眼下又缴获了不少战马。思来想去，这些战马只能变卖充作军饷，可即便加上战场遗留的死马，打扫后售卖马肉，所得也只是杯水车薪。如此一来，想要实现兵强马壮的目标，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朱由榔只觉满心无力。他本计划打完这仗后，以烟草为锚定物发行烟钞，彻底解决财政困境，可这突如其来的数倍敌军，竟将他所有计划搅得粉碎。“难道我费尽心机，最终还是要因发不出军饷导致军队哗变，重蹈历史上被勒死的覆辙吗？”这个念头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让他对前路充满了绝望——他实在想不出任何破局之法。
虽说吴三桂已被李定国击败俘虏，他却不愿投奔李定国，深知两人并非同一时代之人，李定国虽有军事奇才，政治上却颇为短视，想法难免受限，若依附于他，自己的诸多策略必然会受到牵制，难以尽兴施展。
“陛下，太子殿下到了。”就在朱由榔陷入绝望之际，安福轻步走入殿内，低声禀报。
朱由榔眼神涣散，声音低沉地说：“让他进来。”
片刻后，太子朱慈煊踏入殿中。他虽年仅十一岁，却已长到五尺一寸有余，身材中等偏壮，皮肤在男子中算得上白皙，阴柔间却带着几分沉静之气，模样十分俊朗。他先恭敬地向朱由榔行礼，随后在对面落座，一眼便看出父皇面带愁容，当即开口问道：“父皇，我大明将士刚获大胜，举国欢腾，您为何闷闷不乐？”
朱由榔此刻毫无心绪闲谈，便岔开话题：“煊儿，此前我与你提及的，派你去西洋求学之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朱慈煊闻言，有些为难地说：“儿臣确实想去见识一番，但母后坚决反对，说我大明即便落魄，也绝非西洋蛮夷可比，他们的东西并无值得学习之处。”
朱由榔无奈摇头。他深知时代的局限性有多顽固，即便小朝廷已龟缩在这弹丸之地，这些人依旧看不起昔日如蝼蚁般的西洋诸国。“你不必管母后的想法，我只想听你自己的意愿。”
“其实……儿臣也不太想去。”朱慈煊坦诚道，“虽说儿臣渴望畅游世界，增广见闻，但游历天下的前提，应是先认清自己的江山。我连大明的疆域都未曾走遍，又何谈去看外面的世界呢？”
朱由榔愈发觉得太子年纪尚小，未能领会自己的深意，忍不住沉声道：“我说的是让你出去学习深造，你却只想着游山玩水；我盼着你上进成长，你却满脑子都是玩乐。”
“谁说玩乐就不能学习了？”朱慈煊不服气地反驳，“徐霞客先生便是在游历中增长了无穷学识，这难道不算学习吗？”
朱由榔没好气地反问：“你怎知徐霞客的学识是在游历中习得，而非出游前便已具备？”
“若他所学皆是出游前便已掌握，那这番游历岂不是毫无意义？”朱慈煊眼神一亮，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地答道。
朱由榔见这孩子小小年纪竟如此能言善辩，反倒激起了几分胜负欲：“那你倒说说，徐霞客先生究竟学到了什么？”
“徐先生的游历看似是游山玩水、奢靡享乐，实则不然。”朱慈煊挺直脊背，认真说道，“他在途中摸清了各地的地理地貌规律、水文气候特征，还收录了无数民俗物产与乡土智慧，这些便是实实在在的学问。”
朱由榔心中有气，却还是强压了下去：“可你并非普通百姓，而是大明太子。这些旁门左道的知识，并非你必须掌握的核心本领。”
“是吗？”朱慈煊反问，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那父皇不妨告诉儿臣，您如今最大的困境是什么？”
朱由榔一愣，没想到太子会突然发问，下意识答道：“钱与兵。”
“若在钱与人之间选其一，父皇觉得哪个更重要？”
“自然是钱！”朱由榔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朱慈煊微微一笑：“那父皇除了种植烟草，还有其他筹钱之法吗？”
朱由榔被问得一怔，随即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忙问道：“这么说，你有办法？”
可朱慈煊却摇了摇头：“儿臣并无现成的法子。”
朱由榔心中的希望瞬间熄灭，失望地垂下头，不再理会太子，只是垂头盯着案上前些日子任子信回收的烟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妄图从中再榨出几分价值。
朱慈煊见状，继续说道：“儿臣想说的是，徐霞客先生通过游历，深入各地村落、矿厂、市集，详细记录了当地物产与生产技艺。他将书本记载与实地见闻相互印证，纠正了许多方志游记中的谬误，比如前人对溶洞岩层等地貌成因的臆测，便是他提出由水蚀作用形成的正确观点。而我们如今身处云南，徐霞客先生当年游历的路线恰好涵盖此地，从他的着作中，我们或许能摸清这方土地的诸多底细，这对治理地方难道没有帮助吗？”
朱由榔本有些不耐烦，可听到“矿厂”二字时，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猛地抬头问道：“煊儿，你方才说什么？徐霞客去过矿场？”
朱慈煊见父皇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连忙点头：“是啊！徐霞客游历过许多矿厂，记载的矿物包括银、锡、铜、南红玛瑙等多种。就说我们现在所在的腾冲，他当年便亲自参观过银厂的炼银过程，还有铜矿的开采场景！”
“你说什么？炼银？”朱由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追问了一遍。
“正是！有银厂，还有铜矿！”朱慈煊肯定地答道。
“徐霞客先生的书中，有没有记载这些银厂和铜矿在腾冲的具体位置？”朱由榔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朱慈煊见父皇如此急切，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朗声答道：“腾冲的这座银厂名为阿幸厂，徐霞客在书中记载：‘盘西山之嘴，始复见姐妹山，而前壑云下炉烟氲，下庐在焉，遂五里而至厂，厂皆茅舍，有大炉、小炉……’”
“安福！”不等朱慈煊说完，朱由榔猛地一拍案几，高声唤道。
安福连忙应声而入：“陛下，有何吩咐？”
“立刻去请任子信和杨国明前来议事！”朱由榔的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语气急促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