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陌闭着眼,后背贴着岩壁,呼吸缓慢而深。左眼窝里还残留着灼烧感,像有根铁丝在里面轻轻搅动。他没再启用自己的规则之眼,也不敢。上一轮观察耗掉了他最后的余力,再看一次,可能就真的废了。
右手从胸前缓缓放下,指尖擦过冲锋衣粗糙的布料,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他没管它。身体已经麻木到分不清是伤口在痛,还是神经在报警。
李晚秋站在他左侧两步远的地方,防水纸折好塞进内袋,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她的手指在袖口边缘摩挲了一下,炭笔灰沾在指腹,被她悄悄蹭在裙边。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陈陌的状态——还没恢复,不能动。
空地安静得反常。
屏障上方,“请输入初始密钥”那五个字依旧悬停,没有刷新,也没有消失。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风声断了,脚下的石板也不再传递震动,连空气里的铁锈味都淡得闻不着。这片区域像是被抽离了时间,只剩他们两人和那道透明墙。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屏障右下方那个滞后节点上。倒“山”字符还在,横线安静地躺着,像一道门缝下的光。她记住了它的位置、频率、每一次闪烁的间隔。数据够了。再试一次,不只是眼睛的问题,整个系统都可能判定为入侵。
她轻轻吸了口气,肩膀微沉,准备收手。
就在她指尖离开纸张的瞬间,地面传来一丝震动。
不是来自通道深处,也不是从头顶岩层压下来的震荡。是背后——三人来时的方向,岩壁阴影处。
碎石滚落。
声音很轻,但足够打破这片死寂。
陈陌猛然睁眼,左眼刺痛未散,他本能地扫向来路。规则之眼自动激活了一瞬,视野中浮现出几道残痕——空气中漂浮着零星的文字尾迹,扭曲、断裂,像是被人强行抹去过又漏了底。那些符文他见过,在早期影城外围的巡逻者身上出现过,低阶伪装规则,用来遮蔽脚步和气息。
不是偶然来的。
他没说话,只低声吐出两个字:“有人。”
李晚秋立刻后移半步,鞋跟无声地碾过石屑,与陈陌形成背靠之势。她双手滑入袖中,指节捏住一枚折叠整齐的符纸,边缘锋利,能划破皮肤。
七道身影从岩壁阴影里走出来。
步伐整齐,落地无声。呈扇形展开,封锁退路与侧翼。最前方那人披着深灰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接缝上,像是早就量好了距离。
他停下,距离五米。
“别白费力气了。”声音沙哑,却清晰。
陈陌没动,右手悄悄摸向腰间小刀。刀柄冰冷,握上去才有一点实感。他盯着对方咽喉位置——那里有一枚暗纹徽记,藏在衣领下,一闪而逝:逆五芒星的变体,线条被拉长、扭曲,像是某种残缺仪式的标记。
规引组织。
不是主脉,是余党。逃散后苟活下来的残渣,靠着捡拾旧日指令维持行动逻辑。
“你们以为只有你们能找到入口?”斗篷人冷笑,声音像砂纸磨过石面,“我们跟了三天。”
李晚秋眼皮没眨。她眼角余光扫过包围圈——七人,站位均匀,没有明显破绽。武器藏在斗篷下,但右手普遍偏高,随时能拔。他们没立刻动手,说明目的不是杀人。
是抢东西。
“把地图交出来。”斗篷人说,“或许能让你们活着离开这片废墟。”
陈陌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们连屏障都破不了,拿什么谈条件?”
“我们不需要破。”对方抬手,指向屏障上方那行静止文字,“我们需要的是你们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过程。你们研究它多久了?发现了什么?那个节点……是不是已经开始响应?”
陈陌瞳孔微缩。
他知道他们在观察。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银线分叉的路口?还是穿过拱门前的静默区?也许更早——从他们第一次使用规则书开始,就被盯上了。
李晚秋轻轻摇头,幅度极小,只有陈陌能看见。她在提醒:别信他的话。他们在诈。
但对方提到了“节点”。
这不是巧合。
“你们跟踪我们。”陈陌说,“为了等我们替你们探路。”
“聪明。”斗篷人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可惜太晚了。你们已经完成了最有价值的部分——定位突破口。剩下的,我们可以自己来。”
“然后呢?”李晚秋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根绷紧的弦,“拿到方法之后,杀了我们?还是让我们走,再在路上设伏?”
斗篷人没回答。但他身后左侧一人脚步微动,向前半步,手已搭在腰侧。
暴露了。
他们不想现在动手,但也不想放人走。必须先拿到情报,再灭口。
陈陌右脚微微错开,重心下沉,军用靴前端嵌入石缝。他盯着斗篷人咽喉上的徽记,计算距离。五米,冲刺两步就能近身。但其他人会立刻围上来。一对一他不怕,七对二,硬拼必死。
李晚秋的手指在袖中收紧,符纸边缘割进掌心,一丝温热渗出。她没看陈陌,但能感觉到他的变化——肌肉绷紧,呼吸变浅,准备搏杀。
但她知道不能动。
对方在等他们犯错。只要有一方抢先出手,包围圈就会合拢,战斗即刻爆发。
“我们不是来谈判的。”斗篷人说,“是来收结果的。你们用了多久找到那个字符?花了多少次试验才确认它是锚点?这些我们都不要。我们只要答案。”
“答案?”陈陌冷笑,“你以为规则系统会告诉你密码是多少?它只认信号。你连怎么触发都不懂,拿什么进去?”
“但我们懂怎么让你说出来。”斗篷人抬起手,掌心朝上,露出一枚黑色晶体,嵌在皮套里,贴在手腕内侧,“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陈陌眼神一凝。
那是记忆提取器。影城早期版本的拷问工具,能直接抽取短期记忆片段,代价是损伤大脑。危险,不稳定,但有效。
“最后一次机会。”斗篷人说,“主动交出数据,还能少受点罪。”
李晚秋指尖一颤。
她想起上次对抗规则生物后遗留在脑海的空白区——三天的记忆永远消失了。那种感觉像被人从中间挖走了一段人生,醒来时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陈陌左手缓缓抬起,挡在身侧,示意她别动。他盯着那枚晶体,判断真假。如果是真品,对方不会拿出来示威;如果是假的,那就是心理压迫。
更可能是诱饵。
“你们根本不敢用。”他说,“这种东西一旦激活,周围的规则场就会波动。你们不怕引来更深的东西?”
斗篷人沉默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陈陌确认了:他们在虚张声势。那枚晶体是仿制品,最多能制造短暂幻觉。
他松了半口气,但手没松开刀柄。
李晚秋也察觉到了。她双肩放松少许,手指仍扣着符纸,但不再用力。她在等陈陌的动作。
斗篷人挥手。
身后六人齐步上前一步。
距离缩短至四米。
气氛瞬间绷紧。
陈陌双眼紧盯前方,余光锁住左右两侧包抄者的脚尖。只要有人再进一步,他就必须做出选择——突围,还是迎战?
李晚秋呼吸放缓,袖中手指调整角度,符纸转至掌心向上,随时可甩出。
斗篷人看着他们,声音更低:“别逼我们用更粗暴的方式。”
陈陌没答话。
他只是将小刀抽出半寸,刀刃在昏暗光线下泛出一道冷光。
李晚秋同步后撤半步,彻底与他背贴背站立。
七名余党全部停住,手已按在武器上。
无人再动。
岩壁外的通道依旧黑暗,没有援兵,没有响动。只有屏障上方那行字,静静悬着,像一句无人回应的提问。
陈陌的右脚仍在石缝里卡着,左手握刀,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李晚秋的符纸边缘已割破皮肤,血顺着指缝流下,滴在石板上,没发出声音。
斗篷人站在正前方,兜帽下的脸依然模糊,但那枚逆五芒星徽记,在昏光中微微反着暗色。
五米距离,七个人,一场谁都不敢先动手的僵局。
陈陌盯着他,嘴唇微动,吐出三个字:
“那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