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学宫位于中州腹地的“文枢山脉”。
整座山脉呈环状,九座主峰如同莲花花瓣般拱卫着中央的学宫核心——那是一片悬浮在半空的巨大建筑群,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斗拱间有流光溢彩,更有无数玄奥符文在虚空中明灭闪烁。
陈霄与苏璃抵达时,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洒在学宫白玉铺就的广场上,将整片建筑染成金色。广场上已聚集了数百人,分属不同势力,泾渭分明。彼此间虽有交谈,却都保持着克制——显然,在学宫这等圣地,没人敢轻易造次。
“那就是‘悬空学宫’。”钱多金指着中央那片悬浮建筑,低声道,“据说其根基是上古时代一块‘浮空神石’,后被帝俊点化,炼成学宫核心。三千年来,从未落地。”
陈霄抬头望去。
在他的天书感知中,那片悬浮学宫散发出的气息极其特殊——那不是单纯的灵力波动,而是某种更为古老、更为本质的“知识”与“规则”的具现。每一栋建筑,每一道符文,甚至每一片瓦,都蕴含着对天地大道的解读。
“不愧是聆听过帝俊讲道之地。”他轻声感慨。
三人落在广场边缘,立刻有身穿青衫的学宫弟子迎上。
“可是陈霄陈道友?”为首的弟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举止有度,“弟子荀平,奉祭酒之命在此等候。盟会将于明日辰时在‘问道殿’召开,今日请三位暂居‘客舍院’歇息。”
“有劳。”陈霄点头。
荀平引着三人穿过广场,朝学宫外围的一片院落走去。路上,不时有各宗修士投来目光,其中不乏探究、审视、甚至敌意。
陈霄神色自若,倒是苏璃暗中传音:“东南方向,那群穿黑袍的,是‘幽冥谷’的人,修的是邪道功法,需小心。西北角那些背负长剑的,是‘天剑门’的核心弟子,据说他们宗门内有一块‘建木’碎片炼成的剑碑……”
钱多金也低声道:“百花谷、金刚寺、天机阁的人都到了。烈阳宗与玄阴教的人还没见着,但应该也在路上。”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群人围在一座石碑前,似乎在争论什么。为首的是两位老者,一穿道袍,一着儒衫,皆是元婴修为,此刻却面红耳赤。
“李老道,你少来这套!这‘建木投影’明明是我宗祖师三百年前以天机术推演出的方位,理应归我天机阁所有!”
“放屁!推演出方位又如何?没有我‘寻龙宗’的《地脉牵引术》,你们连投影的门都摸不着!按规矩,出力者得大头!”
两人争执不下,周围各宗修士或劝解,或拱火,场面一度混乱。
荀平见状,正要上前调解,陈霄却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向那座石碑。
石碑高约三丈,通体黝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图与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微微发光,与天空中的星辰遥相呼应。
而在陈霄的天书感知中,这石碑散发出的波动……竟然与他在中州边境感应到的、被灰白锁链缠绕的建木本体,有着一丝微弱的共鸣!
“这是……”
他走上前去。
争执的两位老者察觉到有人靠近,齐齐转头。天机阁那位老道皱眉:“你是何人?没见我二人在商议要事?”
寻龙宗的儒衫老者也面露不悦。
陈霄没有理会他们,而是抬手,轻轻按在石碑表面。
“嗡——”
石碑上的星图骤然亮起!
无数光点从符文中升腾,在石碑上方交织成一幅立体的星象图。图中,一根模糊的巨木虚影若隐若现,枝叶间有星辰流转,根须处有地脉缠绕。
正是建木投影的方位示现!
“这……”两位老者愣住了。
周围众人也齐齐屏息——这石碑立在学宫广场已有百年,从未有人能引动如此异象!
陈霄闭上眼,天书《海内经》篇章在识海中自动翻动。
《海内经》记载的是天下山川地理的总纲,其中关于“建木”的记载最为详实:“有木,青叶紫茎,玄华黄实,名曰建木,百仞无枝,上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实如麻,其叶如芒,大皞爰过,黄帝所为。”
此刻,随着天书共鸣,陈霄对建木本质的理解疯狂涌入脑海——
建木非树,乃天地通道。
其根扎九幽,其冠抵九霄。
是法则枢纽,是神话载体,更是……帝俊神系统御天地的权柄象征之一!
“原来如此……”
陈霄睁开眼,眼中金芒流转。
他看向两位老者,声音平静:“二位不必争了。这建木投影,既非天机阁之物,也非寻龙宗之功。”
“你说什么?”天机阁老道脸色一沉。
陈霄指向石碑上的星图:“建木乃天地之枢,其投影显现,是因天地规则紊乱、地脉异动所致。与其说是‘发现’,不如说是‘警示’——警示世人,天地有变,神话将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而诸位在此争夺投影归属,无异于病人在病榻前争夺药方所有权,却无人去治病因。”
一番话,掷地有声。
广场上一片寂静。
天机阁老道与寻龙宗儒衫老者面面相觑,竟一时语塞。
半晌,一位身着百花纹饰宫装的美妇从人群中走出,正是百花谷谷主“花想容”。她深深看了陈霄一眼,开口道:“这位道友所言,倒有几分道理。但若依道友之见,这建木投影,又当如何处置?”
陈霄转身,看向悬浮在空中的学宫核心。
“明日盟会,自有分晓。”
说罢,他不再停留,在荀平的引导下继续朝客舍院走去。
身后,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此人就是‘言灵师’陈霄?”
“武罗神影显圣之事,竟是真的……”
“听他方才那番话,似乎对建木了解极深?”
“明日盟会有好戏看了。”
客舍院位于学宫外围,环境清幽,每一间院落都设有独立的聚灵阵与防护禁制。
荀平将三人带到一处名为“听竹苑”的院落前,恭敬道:“三位请在此歇息。院内已备好灵茶、灵果,若有其他需求,可摇动门前铜铃,自有弟子前来。”
“多谢。”陈霄颔首。
荀平行礼退去。
三人走进院落。院内栽种着几丛翠竹,竹叶沙沙,更显幽静。正堂内,桌椅俱全,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散发着宁神静气的香气。
钱多金布置好隔音禁制,这才开口:“陈道友,方才在广场上那番话……是否太过直接?天机阁与寻龙宗都是中州一流势力,得罪他们,恐对明日盟会不利。”
“无妨。”陈霄坐下,端起茶杯,“正因为他们是一流势力,才更要当头棒喝。若连他们都只盯着眼前利益,看不清建木危机背后是天地存亡的大事,那这盟会不开也罢。”
苏璃轻声道:“但如此一来,明日盟会上,你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本就是靶子。”陈霄笑了笑,“从踏入中州那一刻起,便是了。”
他放下茶杯,神色转为凝重:“比起这个,我更在意另一件事——方才在石碑前,我以天书感应建木投影时,察觉到一丝极隐晦的灰蚀波动。”
“什么?”钱多金脸色一变,“难道归一会已经……”
“不是直接污染。”陈霄摇头,“更像是……某种‘标记’。如同猎人在猎物身上留下的印记,以便追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学宫核心方向:“看来,归一会对建木投影的重视程度,远超我们想象。明日盟会,他们必有动作。”
夜色渐深。
学宫各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星海倒悬。
陈霄盘膝坐在静室中,却没有修炼,而是将意识沉入天书,重新梳理关于建木的所有知识。
从《海内经》的总纲记载,到在汤谷时帝俊图鉴中关于“建木为天地通道”的描述,再到中州边境亲眼所见被灰白锁链缠绕的建木本体……
无数信息在脑海中交织、碰撞。
渐渐的,一个模糊的猜测浮上心头。
建木,天地通道。
帝俊神系统御天地的权柄象征。
而归一会要收集所有神话权柄,创造唯一神……
那么,建木对他们而言,恐怕不仅仅是“能量源”那么简单。它很可能是归一会长老进行“万法归一”仪式的关键媒介,甚至是……连接归墟深处那个“被喂养之物”的桥梁!
“必须阻止他们……”
陈霄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陈道友,睡了吗?”
是钱多金的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急切。
陈霄开门。
钱多金闪身而入,手中捧着一枚玉简,脸色难看:“百晓楼刚传来的密讯——烈阳宗与玄阴教的人,在来学宫的路上……遇袭了!”
“什么?!”陈霄眼神一凛。
“袭击者身份不明,但使用的功法极其诡异,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化作阴影,防不胜防。烈阳宗大长老重伤,玄阴教副教主失踪……两宗队伍伤亡过半,被迫退回天枢城!”
钱多金将玉简递给陈霄:“文若尘在密讯中说,袭击者的手段,与百晓楼古籍中记载的‘影遁宗’秘术有七成相似。但影遁宗早在千年前就已灭门,传承断绝……”
陈霄接过玉简,神识扫过。
玉简中详细记载了遇袭过程,还附有一段模糊的影像——那是某位幸存者以神识强行记录的片段:
烈日当空,山道上,烈阳宗与玄阴教的飞舟正在疾驰。忽然,周围的树木、岩石、甚至飞鸟的影子同时“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漆黑利刃,从四面八方袭向飞舟!
那些影子无视护舟大阵,直接穿透光幕,见人就杀!而且被影子所伤者,伤口处会迅速蔓延灰白色纹路,与炎阳真君、玄阴真君之前的情况一模一样!
“影遁宗……”陈霄喃喃,“不,这不是影遁宗。”
他抬起头,眼中寒光闪烁:“这是灰蚀法则与阴影规则的融合应用。归一会……已经开始将不同神话体系的力量‘归一’了。”
“那明日盟会……”钱多金声音发颤。
陈霄收起玉简,推开房门,望向夜空。
星光黯淡,月隐云中。
山雨欲来风满楼。
“明日盟会,将是一场硬仗。”
他轻声说,语气却斩钉截铁:
“但这一仗,必须赢。”
“为了建木,为了中州,也为了……所有尚未被‘归一’吞噬的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