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味是从破庙墙根的一个缝隙里飘进来的!墙那边,似乎是个住户的后院?
饥饿战胜了一切。朱怡贞像只闻到鱼腥味的猫,蹑手蹑脚地爬到墙根,透过缝隙往里看。果然,隔壁是个小小的院子,一个老妇人正坐在屋檐下的小泥炉前,烤着几个红薯。红薯快熟了,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朱怡贞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谁?!” 老妇人吓了一跳,警惕地望向墙这边。
朱怡贞知道自己藏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着缝隙,用微弱的声音喊道:“阿婆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我快饿死了”
老妇人举着油灯,颤巍巍地走到墙边,透过缝隙看到了朱怡贞那张脏污、惨白、写满绝望的脸。她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没多问什么,只是转身回去,用火钳夹起一个最大的、烤得焦黄流蜜的红薯,从墙头递了过来。
“趁热吃吧,孩子。这世道唉。” 老妇人的声音苍老而温和。
朱怡贞颤抖着接过那个滚烫的红薯,烫得她手心发红也舍不得松手。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滚烫的薯肉烫伤了舌头和喉咙,她也顾不得了。香甜软糯的滋味混着滚烫的温度下肚,让她冰冷的身体和绝望的心,都仿佛得到了一丝救赎。
“谢谢谢谢阿婆” 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道谢,眼泪混着红薯一起往下咽。
老妇人摇摇头,没再说话,转身回去了。不一会儿,墙头又递过来一件半旧的、打满补丁的夹袄。“夜里冷,盖上吧。”
朱怡贞抱着那个温热的烤红薯和带着皂角清香的旧夹袄,靠着冰冷的墙壁,缩在破庙角落里,一边小口啃着红薯,一边无声地流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陌生善意的感激,但更多的是对左秋明牺牲的无边悲痛和对战友下落的深深担忧。
吃完红薯,身上暖和了些,裹着夹袄,蜷缩在火堆旁,疲惫和伤痛终于彻底击垮了她。她昏昏沉沉地睡去,睡得很不安稳,噩梦连连。梦里全是枪声、爆炸、左秋明染血的脸、林楠笙冰冷的眼神、还有潘明之那副伪善的嘴脸
第二天,她是被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喧哗声惊醒的!
“搜!仔细搜!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有共党要犯可能流窜到这一带!上头下了死命令!”
是伪军和特务的声音!而且,正在朝着这片区域搜查过来!
朱怡贞吓得魂飞魄散,睡意全无。她猛地爬起来,手忙脚乱地踩灭火堆,用脚把灰烬拨散,然后抓起那件旧夹袄,像只受惊的兔子,一头钻出了破庙,朝着与声音来源相反的方向,没命地狂奔!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直到肺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喉咙里满是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才不得不扶着一堵潮湿的墙壁,停下来大口喘气。
她发现自己跑进了一片更加破败、像是贫民窟的区域。低矮歪斜的棚屋密密麻麻,污水横流,气味熏人。这里的人对她这个突然闯入、狼狈不堪的陌生人,投来麻木或警惕的目光。
“必须离开芜湖这里也不安全了去上海!只有找到林楠笙,才有希望!” 朱怡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可怎么去?身无分文,没有证件,敌人还在搜捕
她漫无目的地在贫民窟里游荡,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中午时分,她经过一个嘈杂的茶馆后门,听到里面传来收音机广播的声音,播报着新闻。她本无心听,但几个字眼像针一样刺进了她的耳朵:
“昨日,南京下关车站发生恶性袭击事件,系反日分子所为皇军英勇还击,击毙匪徒数十人据悉,匪首之一,系苏北新四军派遣之联络官,左姓男子,已被当场击毙”
“嗡——”
朱怡贞的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耳中轰鸣作响!她扶住旁边一根脏污的木柱,才没有当场瘫倒。
“击毙左姓男子当场击毙”
广播里冰冷的声音,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反复凌迟着她早已破碎的心。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左秋明的死讯以这种公开的、被敌人污蔑的方式,如此直白地砸在她面前时,那种灭顶的悲痛和愤怒,还是瞬间击溃了她最后一丝强撑的理智。
“不不是的小太阳不是匪徒他是英雄他是为了救我啊啊啊——!!!” 她在心里疯狂地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只有滚烫的液体从眼眶里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身体因为巨大的悲痛和愤怒而剧烈颤抖,像寒风中的枯叶。周围嘈杂的人声、污浊的空气、破败的景象一切都仿佛离她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广播里那个冰冷的声音,和左秋明倒在血泊中那张苍白带笑的脸。
“喂!要饭的!滚远点!别挡在门口!” 茶馆伙计厌恶的驱赶声传来。
朱怡贞毫无反应,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任凭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冲刷而下。
“妈的,聋了?!” 伙计见她不走,上前推搡了她一把。
朱怡贞被推得一个踉跄,终于从那种灵魂出窍般的状态中惊醒。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却燃烧着骇人火焰的眼睛,狠狠瞪了那伙计一眼。
那眼神里蕴含的悲痛、仇恨、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竟把那伙计吓得后退了一步,嘴里骂骂咧咧,却没敢再上前。
朱怡贞不再理会他,转过身,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将眼泪和软弱一起抹去。她挺直了早已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脊背,尽管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已经变得冰冷而坚硬,像两块淬了火的寒铁。
“小太阳你等着。你的仇,我一定报。潘明之,池田,还有那些鬼子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发誓。然后,她低下头,拉紧身上那件破旧的夹袄,将自己重新融入贫民窟肮脏的人流中,像一个真正的、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朝着记忆中芜湖码头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这一次,她不再茫然,不再恐惧。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去上海,找到林楠笙,揭开真相,复仇雪恨!
哪怕前路依然是刀山火海,荆棘密布。
她也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是用左秋明的生命,为她铺就的,最后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