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码头的腥风、泥浆和廉价桐油味,混着江水的湿冷,像一层粘腻的裹尸布,死死糊在朱怡贞脸上、身上,糊得她喘不过气,却又异常清醒。兰兰文穴 蕞新彰截庚鑫快
清醒地疼,清醒地恨,清醒地知道——她得活着滚到上海,把左秋明用命换来的、关于潘明之那个王八蛋是内奸的消息,砸到林楠笙那张永远没表情的冰块脸上!
可怎么去?她现在是比码头扛大包的苦力还干净——人家好歹有把子力气换口饭吃,她朱怡贞有什么?
一身破烂,两只光脚(鞋跑丢了一只),外加一颗被仇恨和悲痛烧得快要沸腾、却又被现实冻得嘎嘣脆的玻璃心。
“要饭?卖艺?还是去码头扛大包?老娘这身板,麻袋能扛老娘还差不多!” 她蹲在码头一个臭气熏天的鱼篓子后面,眼珠子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嘈杂混乱的江岸。
大小船只进进出出,有挂着膏药旗耀武扬威的日本兵船,有冒着黑烟呜呜叫的客货轮,更多的是破旧的小火轮、木帆船、甚至还有摇摇晃晃的舢板。
人来人往,扛包的、拉纤的、叫卖的、算命的、偷东西的、还有像她一样眼神游移、不知在打什么主意的灰色人影。
“混上船!必须混上船!去上海!” 这是唯一的出路。可哪条船去上海?怎么混上去?被抓到怎么办?她脑子里像开了个杂货铺,各种馊主意和悲惨下场轮流上演,吵得她脑仁疼。
就在她盯着一条看起来稍大、似乎要装货去下游的旧客轮,琢磨着是冒充送行的家属还是偷溜上船时,旁边两个蹲着啃烧饼的码头闲汉的闲聊,像针一样扎进了她的耳朵。
“听说了没?昨儿夜里,下关码头那边,枪声响了半宿!打得那叫一个凶!”
“何止下关!城里也戒严了,抓了好多人,说是抓共党!啧啧,这世道”
“我还听说啊,有个从南京跑船过来的兄弟说,鬼子在抓一个女人,好像是什么南洋来的大小姐,其实是共党!悬赏这个数!” 一个闲汉神秘兮兮地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大洋?” 另一个倒吸一口凉气。
“五百?五千!活的!死的减半!”
“我的乖乖!这得是杀了他们亲爹吧?长啥样啊?”
“听说挺年轻,长得不赖,就是” 闲汉压低了声音,描述了几句。
朱怡贞的心猛地一沉,像坠了块冰!“悬赏五千大洋抓我?活的死的都要?池田那个王八蛋!动作真快!” 她赶紧低下头,把破毡帽檐又往下拉了拉,几乎盖住整张脸。
她知道自己的“陈安妮”伪装已经彻底报废,现在这张脸,恐怕已经上了日伪的通缉令,至少是内部悬赏的画像。
“不能露面不能去人多眼杂的大船得找不起眼的小船” 她改变了策略,目光开始在那些更破旧、看起来管理更松散的小火轮和木帆船上逡巡。
观察了半晌,她盯上了一条靠在最偏僻角落、船身油漆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单桅小帆船。
船不大,甲板上堆着些竹篓和麻袋,像是运水产或者廉价杂货的。船主是个皮肤黝黑、满脸褶皱、叼着旱烟袋、正蹲在船头修补渔网的老头,看起来不像穷凶极恶之辈,但也绝非善茬。
关键是,这船吃水不深,似乎没装多少货,而且老头修补渔网的动作慢吞吞,时不时抬头望望江面,又看看天色,似乎并不急着开船,更像在等人或者等潮水。
“就它了!” 朱怡贞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了个大胆(或者说作死)的计划。
她等老头又一次低头专心对付渔网时,像只偷油的老鼠,借着码头杂物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溜到帆船的另一侧。
这里船身更靠近岸边,水面飘着垃圾,正好有一处缆绳桩凸出水面。
她看准机会,猛地从杂物堆后窜出,用尽全身力气,一个鱼跃(姿势极其不标准,更像饿狗扑屎),双手死死抱住了那根湿滑黏腻的缆绳桩!
然后,她像条离水的八爪鱼,手脚并用,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和一股狠劲,不顾手掌被粗糙的缆绳磨得火辣辣地疼,
也不顾冰冷的江水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裤腿,咬着牙,一点点、极其缓慢而艰难地,顺着缆绳桩,往船尾方向挪动。
“千万别被发现老天爷保佑马克思保佑随便谁都行,保佑老娘别掉江里喂鱼!” 她心里疯狂祈祷,全身肌肉绷紧,每一根神经都像拉满的弓弦。
终于,她够到了船尾一块略微凹陷、被旧帆布半遮住的地方。她像条泥鳅一样,拼命将自己塞进那个狭窄潮湿、散发着鱼腥和霉味的缝隙里,蜷缩成一团,用旧帆布盖住身体,只留下一点点缝隙呼吸。
刚藏好,就听到船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老钟头,磨蹭啥呢?潮水快来了,再不走天黑前到不了三山镇了!” 一个粗嗓门喊道。
“急啥子嘛,这就好,这就好。” 是老船主慢悠悠的声音,“等我抽完这袋烟。这破网,不补好路上漏了货,你赔?”
!“行了行了,就你事多!快点!”
脚步声又远了。朱怡贞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三山镇?是芜湖下游的一个小镇?不管了,先离开芜湖再说!”
又过了一会儿,船身微微一震,缆绳被解开的声音传来,接着是船桨划水声和风帆被拉起的吱呀声。小船开始缓缓离开码头,驶入浑浊的江流。
朱怡贞躲在那个又冷又湿又臭的缝隙里,一动不敢动。江风吹得帆布猎猎作响,也带走她身上仅有的一点热量。
她冻得牙齿打颤,手脚麻木,伤口被脏水浸泡,更是火辣辣地疼。饥饿感像一只小兽,在她空荡荡的胃里疯狂啃噬。
“坚持住朱怡贞想想小太阳想想顾大叔想想林楠笙那冰块脸你还没找他算账呢!不能死在这里!” 她拼命给自己打气,用意志力对抗着身体的痛苦和疲惫。
小船在江上起伏颠簸,速度不快。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天色从午后渐渐变成了黄昏,又从黄昏沉入了黑夜。
江面上起了风浪,小船摇晃得更厉害了,冰冷的江水不时溅进她藏身的缝隙,让她苦不堪言。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被冻僵、饿晕、或者被颠簸晃吐了的时候,船身猛地一震,似乎靠岸了。接着,船头传来人声和搬运东西的声音。
“老钟头,货卸完了,钱点清楚了,走了啊!”
“慢走慢走,下次有好货还找我老钟!”
是到三山镇了?朱怡贞心中一喜,但随即又是一紧。船靠岸了,船主肯定会检查船只,她很容易被发现!而且,她必须下船了,这里人生地不熟,下一步怎么办?
她竖起耳朵,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船主似乎在收拾东西,打扫甲板,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声在甲板上走动,离她藏身的地方越来越近
朱怡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拼了!被发现就跑!跑不掉就” 她也不知道跑不掉能怎样。
就在这时,岸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和急促的哨子声!
“戒严!戒严!所有人靠边!接受检查!”
“有共党分子流窜!都给我老实点!”
是伪军!三山镇也戒严了!正在搜查码头!
船主的脚步声停下了,骂骂咧咧地朝岸上看去:“妈的,又搞什么鬼!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
机会!朱怡贞眼睛一亮!趁船主注意力被岸上的骚乱吸引,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藏身的缝隙里挣扎出来,
也顾不上浑身湿透、冰冷刺骨,趁着夜色和岸边混乱的掩护,像一道鬼影般,贴着船舷,“噗通” 一声,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冰冷的江水里!
江水瞬间将她淹没,刺骨的寒冷让她差点叫出声。她拼命憋住气,忍着脚伤钻心的疼痛,手脚并用,朝着与码头灯光相反的方向,奋力游去。她不敢露头,只能潜游一段,再趁换气时飞快地瞟一眼方向。
冰冷的江水带走她最后一点体温,体力飞速流逝。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沉下去的时候,脚终于触到了江底的淤泥。
她挣扎着爬上岸,瘫在了一片长满芦苇的、泥泞的江滩上,像条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咳出呛进去的江水,浑身抖得像筛糠。
“活活下来了暂时” 她躺在冰冷的泥地里,望着头顶稀疏的星子和被江风吹得乱跑的乌云,脸上分不清是江水、汗水、还是泪水。
休息了片刻,她强迫自己爬起来。不能停在这里,会被冻死。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远处隐约有零星灯火、似乎是三山镇镇子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每走一步,湿透的衣服都像冰甲一样摩擦着皮肤,脚底的伤口更是疼得她直抽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