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进镇子,怕有盘查。只是在镇子外围,像只无家可归的野狗,寻找着任何可以遮风挡雨、弄点吃的、烤干衣服的地方。
最终,她在镇子边缘找到一个废弃的砖瓦窑,比芜湖那个土地庙还破,但好歹能挡风。
她在窑里找到一些以前烧窑人留下的、半湿不干的碎木屑和草秸,用最后两根藏在贴身夹袄内衬里、用油纸包着的火柴(感谢之前偷渡时多留了个心眼!),哆哆嗦嗦地点燃了一小堆火。
火焰再次带来温暖和光明。她脱下湿透的、散发着江水腥味和泥污的外衣,只穿着贴身的、同样湿冷的单衣,靠近火堆烘烤。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但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饥饿和伤口的疼痛。
“吃的必须弄到吃的” 她看着跳跃的火苗,眼神空洞。去偷?去抢?她看着自己这双被江水泡得发白、冻得通红、还磨出了血泡的手,苦笑。“朱怡贞啊朱怡贞,你也有今天”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考虑是不是真的要去啃窑洞外面枯死的野草时,鼻子忽然又动了动——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烤红薯的香味!而且,比在芜湖时闻到的更近、更清晰!
香味是从砖瓦窑后面飘来的!窑后面似乎有人家?
朱怡贞挣扎着爬起来,蹑手蹑脚地挪到窑洞后壁,那里有几道裂缝。她凑过去,透过裂缝往外看。
窑洞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用竹篱笆围起来的院子。
院子里,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棉袄、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坐在屋檐下的小泥炉前,烤着几个红薯。旁边还坐着一个七八岁、面黄肌瘦、眼巴巴盯着红薯的小男孩。
是祖孙俩。家境看起来比芜湖那个老妇人还贫寒。
红薯的香味像钩子一样,勾得朱怡贞肚子里的馋虫疯狂造反。但她看着那对在寒夜里相依为命、同样食不果腹的祖孙,怎么也升不起偷抢或者乞讨的念头。
“算了熬一晚上,明天再说吧” 她颓然坐回火堆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
身体的痛苦、精神的煎熬、对未来的迷茫,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左秋明的脸,林楠笙冰冷的眼神,顾慎言沉稳的声音,潘明之伪善的笑容交替在她眼前闪现。
“顾大叔你现在到底在哪里?是不是也被潘明之那个叛徒害了?林楠笙你知道小太阳出事了吗?你知道我们在南京遭遇了什么吗?你会不会也遇到了危险?”
对顾慎言和林楠笙的担忧,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尖锐。
如果潘明之是内奸,那么顾慎言很可能在联系“松本”时就已经暴露被捕!而林楠笙在上海,与潘明之有联系,会不会也已经
“不!不会的!顾大叔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脱身!林楠笙那个冰块脸,比鬼还精,没那么容易被暗算!” 她拼命摇头,驱散不祥的念头,但心底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必须尽快到上海!必须找到林楠笙!把潘明之是内奸的消息告诉他!然后然后一起想办法,救顾大叔,为小太阳报仇!”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继续前进的唯一动力。
夜深了,火堆渐渐熄灭。朱怡贞裹着半干的衣服,蜷缩在冰冷的窑洞里,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里不再有枪声和血腥,却反复出现左秋明坠楼时那双骤然黯淡的眼睛,和林楠笙背对着她、站在窗前那冰冷孤寂的背影
第二天,她是被一阵细碎的、压抑的啜泣声惊醒的。
声音是从窑洞后面传来的,是那个小男孩在哭。
“奶奶我饿红薯没了” 小男孩抽抽噎噎地说。
“乖孙不哭奶奶奶奶再去挖点野菜晚上,晚上咱们就有吃的了” 老婆婆的声音苍老而无力,带着深深的自责和无奈。
朱怡贞坐起身,透过裂缝看去。只见祖孙俩面前的小泥炉已经冷了,里面空空如也。老婆婆正颤巍巍地起身,拿起一个破竹篮和一把小铲子,准备出门。
看着那一老一小单薄的身影,朱怡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摸了摸自己空瘪的肚子,又看了看这间除了碎砖烂瓦一无所有的破窑洞。
“同是天涯沦落人” 她苦笑一声,心里有了决定。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半干的、皱巴巴的粗布衣服,将破毡帽戴好。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从窑洞正门走了出去,绕到了后面的小院篱笆外。
“阿婆。” 她轻声叫道,声音因为干渴和虚弱而有些沙哑。
老婆婆和小男孩都吓了一跳,警惕地看向她。当看到朱怡贞虽然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清亮,不像坏人时,老婆婆的警惕稍减,但仍带着疑惑:“你是”
“阿婆,我是个过路的,跟家里人走散了,也没盘缠了。” 朱怡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可怜,
“昨晚上在您家后面那个破窑里躲了一夜,听到听到孩子饿了。我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就一点力气,您看家里有什么活儿,我帮您干,换口吃的,行吗?”
!她说着,卷起了袖子,露出纤细但还算有劲(以前练过点花拳绣腿和干过体力活)的手臂,脸上露出讨好的、带着卑微的笑容。
老婆婆打量着她,又看了看饿得直咽口水的小孙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唉这兵荒马乱的进来吧。也没什么活儿,就是水缸没水了,你要是能帮我挑两担水来,锅里锅里还有半碗昨天剩的菜糊糊,你和娃儿分着吃了吧。”
“哎!谢谢阿婆!我这就去挑水!” 朱怡贞眼睛一亮,连忙应下。有吃的!哪怕只是半碗菜糊糊!
她抢过老婆婆手里的扁担和水桶(破的,漏水),问清楚了水井的位置,便快步走去。
挑水对她来说不算重活,虽然脚疼,但她咬着牙坚持。来回两趟,将水缸装满,又顺手将院子里散落的柴火归拢了一下。
老婆婆看她还挺麻利,脸色缓和了些,从屋里端出那半碗已经冷透、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糊糊,又掰了小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杂粮饼,递给朱怡贞和孙子。
小男孩立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朱怡贞也顾不得形象,小口却快速地喝着那碗冰冷的、几乎没味的菜糊糊,感觉这简直是人世间最美味的珍馐。那半块杂粮饼,她只掰了一小角慢慢嚼着,大部分悄悄塞回了碗边。
“阿婆,这里离上海,还有多远啊?怎么走方便些?” 吃完东西,朱怡贞试探着问。
“上海?远着哩!” 老婆婆摇头,“走水路还得换船,走旱路更是不太平。姑娘,你一个人,又没盘缠,怎么去啊?路上到处是兵和土匪”
朱怡贞的心沉了沉。但她没有气馁,继续问:“那阿婆,您知道这镇子上,或者附近,有没有去上海方向的船?货船也行,我能干活抵船钱!”
老婆婆想了想:“去上海的船偶尔有。镇东头码头上,有时有运棉花、桐油去上海的货船。不过,人家要不要你,可不好说。这年头,谁愿意带个不明不白的人”
有希望!朱怡贞精神一振。“镇东头码头运棉花桐油的货船” 她记下了。
又帮老婆婆干了点零活,朱怡贞不敢久留,怕给这善良的祖孙俩带来麻烦。
她将身上那件已经半干、老婆婆给的旧夹袄脱下,仔细叠好,放在院里的石磨上(她自己的破烂外套更没法看),对着老婆婆深深鞠了一躬:
“阿婆,谢谢您的饭食。这衣服留给小弟弟穿吧。我我走了。您多保重。”
说完,她不敢看老婆婆和小男孩惊讶的眼神,转身,快步离开了小院,朝着镇东头码头的方向走去。
阳光有些刺眼,但寒风依旧凛冽。朱怡贞拉了拉身上单薄的破衣服,缩了缩脖子,但眼神却比昨天更加坚定。
“上海林楠笙等着我。我来了。”
“带着小太阳用命换来的真相,和一身洗不净的仇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