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镇东头的码头，比起芜湖那个庞然大物，简直就是个发育不良的“小儿麻痹症”版本。第一墈书惘 无错内容
泥滩更烂，棚屋更歪，空气里除了江水、鱼腥、桐油味，还混着一股浓烈的、“老子很穷但老子很凶” 的彪悍气息。
几艘比朱怡贞偷渡的那条还破、漆皮掉得跟得了牛皮癣似的木船和小火轮，歪歪斜斜地靠在岸边，像一群瘫在太阳底下等死的老年咸鱼。
朱怡贞缩在一堆散发着可疑“海鲜风味” 的破渔网后面，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饿得发绿、却贼亮贼亮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这几条“咸鱼”。
“运棉花桐油的运棉花桐油的” 她嘴里念念有词，目光最终锁定在一条船身稍微大点、甲板上堆着些鼓鼓囊囊麻袋、船头蹲着个正跟人讨价还价、唾沫横飞的黑胖船主的小火轮上。
“就它了！看着能装货，船主嗓门大，心眼可能没那么细！” 她给自己打气，心里却虚得一批。
“怎么上去？故技重施抱缆绳？老娘这身板再泡一次江水估计可以直接漂去上海了装难民混上去？
这船主看起来可不像芜湖那老头好糊弄直接上去说‘大哥带我去上海我帮你干活’？他会不会直接把我踹江里？”
就在她脑子里两个小人（一个叫“莽”，一个叫“怂”）打得不可开交时，码头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黑色制服、挎着盒子炮、一脸“老子是爷”的伪警察，簇拥着一个穿着体面长衫、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的中年人，径直朝着那条小火轮走去。
“王老板！王老板！” 眼镜账房老远就喊，声音尖细。
那黑胖船主王老板立刻停下跟人争吵，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地迎上去：“哎哟！张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货都准备好了，就等您验看装船了！”
“验看个屁！” 张先生（账房）不耐烦地挥挥手，脸色很难看，“出事了！南京那边刚传来消息，水路查得严，所有去上海的船，都要加一道手续，查验所有随船人员身份！你这船上，现在都有哪些人？有没有生面孔？”
王老板一愣，随即叫苦：“哎哟我的张先生！我这船上除了我，就两个老伙计，一个是我本家侄子，一个是跟了我七八年的老水手，都是知根知底的！哪有什么生面孔？这手续”
“没有最好！赶紧把人叫过来，登记！还有，路上不许再搭载任何闲杂人等！听清楚没有？要是出了岔子，你这船，还有你的脑袋，都得玩完！” 张先生声色俱厉。
“是是是！明白！明白！” 王老板额头冒汗，连连应承，赶紧转身去喊人。
躲在渔网后面的朱怡贞，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完了加查手续？不许搭载闲人？这他娘的不是断我活路吗？！”
她看着那几个伪警察开始挨个盘问码头上的苦力和船工，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等他们查过来，我肯定暴露！必须立刻离开码头！”
她悄悄往后缩，想趁乱溜走。可刚一动，脚下踩到一个滑不溜秋的玩意儿（疑似鱼内脏），“哎哟” 一声，差点摔个狗吃屎！动静虽然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码头边缘，还是引起了注意。
“谁在那儿？！” 一个伪警察厉声喝道，手按在了枪套上，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
朱怡贞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完了完了要被抓住了小太阳我对不起你顾大叔林楠笙永别了” 的绝望刷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哎呀！长官！长官别开枪！” 一个身影忽然从旁边冲出来，挡在了朱怡贞和伪警察之间，点头哈腰，正是那个黑胖船主王老板！
他一边用肥硕的身躯挡住伪警察的视线，一边赔着笑脸解释，“误会！误会！长官，这是我一个远房表侄女！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胆子小，看到长官们威武，吓着了！您别见怪！别见怪！”
“表侄女？！” 朱怡贞懵了，这王老板唱的是哪出？
伪警察狐疑地打量着被王老板挡得严严实实的朱怡贞（只露出一角破衣服），又看看王老板：“表侄女？刚才怎么不说？登记了吗？”
“哎哟！这不是刚想起来嘛！” 王老板一拍脑袋，演技浮夸，“这丫头命苦，爹娘都没了，投奔我来的。我看她可怜，想着带上船，去上海给她找个活儿干。还没来得及跟张先生说呢！丫头，还不快过来给长官们看看！”
他说着，暗中狠狠掐了朱怡贞胳膊一把，眼神里带着警告和一丝急切。
朱怡贞虽然不明白王老板为什么帮她，但眼下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她赶紧低着头，挪到王老板身边，学着乡下丫头的样子，怯生生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细声细气地喊了声：“长、长官好”
伪警察上下打量她。朱怡贞此刻的模样确实够“乡下”——破衣烂衫，面黄肌瘦，头发枯黄打结，脸上还蹭着泥，低着头不敢看人，完全就是个逃难来的、没见过世面的穷丫头。
“行了行了，赶紧登记！” 旁边的张先生不耐烦地催促，“王老板，人我给你记上，路上给我看好了！出了事，唯你是问！”
“是是是！一定看好！一定看好！” 王老板如蒙大赦，赶紧拉着朱怡贞去旁边一个拿着登记本的小警察那里，胡乱编了个名字、年龄、籍贯登记上。朱怡贞全程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登记完，伪警察和张先生又训斥了王老板几句，这才扬长而去，去检查别的船只了。
看着他们走远，王老板才长长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然后，他转过身，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带着精明的锐利目光，上下扫视着朱怡贞。
“丫头，” 他压低声音，语气意味深长，“我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干什么。刚才我替你解了围，等于救了你的命，也等于把我自己和我这条船，架在了火堆上。你明白吗？”
朱怡贞心脏狂跳，知道对方不是傻子，肯定看出了什么。
她抬起头，迎着王老板的目光，尽管心里害怕，但眼神努力保持镇定，也压低声音：“王老板，大恩不言谢。我我确实有难处，必须去上海。您有什么条件，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