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摸索着走到灶边,熟练地(对于一个瞎子来说)掀开锅盖,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粥,然后盛了“满满” 一大碗,放在灶台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吃吧。” 他“看”也没看朱怡贞,自己则摸索着坐到窝棚角落里一张用木头和草绳绑成的“床” 上,又拿起了那团没补完的渔网,低头(虽然看不见)继续慢慢地修补起来,仿佛朱怡贞不存在一样。
朱怡贞站在窝棚门口,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米粒清晰可见、甚至还能看到几片“野菜叶子”(?)的粥,喉咙疯狂滚动。她强忍着立刻扑上去的冲动,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窝棚内部和老头。
确实,除了生活必需品,什么都没有。老头的动作自然,不像是装的。而且,那种“与世隔绝” 的孤独感和沧桑感,也做不了假。
“管不了那么多了!” 饥饿最终战胜了一切。她快步走过去,也顾不上烫,端起碗,“稀里呼噜”,几乎是用“倒” 的,将那一大碗温热、清淡却无比美味的粥,“灌” 进了肚子里!米粥顺喉而下,温暖的感觉瞬间从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一碗下肚,感觉人“活过来” 了一大半。但她没好意思再要,只是捧着空碗,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依旧低头补网、仿佛入定了的老头。
“那个老伯,谢谢您的粥。” 她小声说道,声音因为刚才的狼吞虎咽有些沙哑。芯丸本鰰占 最鑫章劫更薪哙
老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手上的动作没停。
“我我是个逃难的,跟家里人走散了,想想去上海投亲。” 朱怡贞斟酌着词句,试探道,“您知道,从这儿怎么去上海近便点吗?水路。”
老头沉默了片刻,才慢吞吞地说:“上海远。水路,不太平。有兵,有匪。”
“那有去那边的船吗?货船也行,我能干活。” 朱怡贞急切地问。
老头摇了摇头,依旧没抬头:“我这把老骨头,不出远门。偶尔有收鱼虾、收芦苇的船过来,不固定。去上海的大船,不走这边小河岔。”
朱怡贞的心沉了沉。果然没那么容易。
“你那筏子,” 老头忽然又开口,用那根光滑的木棍,随意地指了指外面的方向,“不行。撑不到十里,就得散。”
朱怡贞脸一红,“豪华战舰” 被无情拆穿。
“要想走水路,得有条像样的船。哪怕是小舢板。” 老头“看”着她,那双没有焦距的灰白眼睛,却仿佛能洞察一切,“你会水吗?”
“会一点。” 朱怡贞点头,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老伯,您您有船?”
老头没直接回答,只是停下了补网的动作,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朱怡贞以为他睡着了。
就在她快要放弃,准备道谢离开时,老头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沙哑,更缓慢:
“船有一条。旧的,很久没用了,在那边芦苇丛里拴着。你要用,可以借你。”
朱怡贞猛地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借我船?!真的吗?!”
“但是,” 老头话锋一转,那双“看”向她的灰白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朱怡贞抓不住,“你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您说!只要我能做到!” 朱怡贞立刻道。
老头缓缓站起身,摸索着走到窝棚最里面,从一个破木箱底下,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巴掌大小的、扁扁的硬物。
他拿着那个东西,“笃、笃、笃” 地走回来,递给朱怡贞。
“如果你能顺利到上海,帮我把这个东西,送到一个地方,交给一个人。”
朱怡贞心头一跳,警惕再次升起。“送东西?给谁?难道”
她接过那个油布包,入手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边角磨损、纸张泛黄” 的旧式线装小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她翻开一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用极细的毛笔写的小楷,记录的似乎是“水文记录”? 某个河段的水流、暗礁、沙洲变化,还有日期。看起来像是个老水手的航行笔记。
“这是” 朱怡贞疑惑。
“我儿子的笔记。” 老头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的悲伤,“他以前,也跑船。后来没了。这里面记的,是这条江上,一些别人不知道的‘近路’ 和‘险处’。或许,对你有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要送的地方,是上海法租界,‘德馨里’,7号。找一个叫‘冯先生’ 的人。把这本笔记,交给他。就说是一个姓钟的瞎子,让送的。”
法租界?德馨里?冯先生?朱怡贞记下了这些信息。虽然依旧疑窦重重,但这本水文笔记如果是真的,对她接下来的水路逃亡,无疑是“雪中送炭”!而且,只是送个东西,听起来似乎没有太大危险。
“好!我答应您!” 她郑重地点头,将笔记重新包好,和顾大叔的信放在一起,“我一定帮您送到!”
老头“看”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似乎又极其轻微地“动” 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用木棍探着路,转身走出了窝棚。
朱怡贞赶紧跟上。
老头带着她,“笃、笃、笃” 地,绕到窝棚后面更茂密的芦苇丛里。那里果然拴着一条小木船。船不大,很旧,船身有多处修补的痕迹,但看起来比她那“豪华战舰” 结实了不止一百倍!船上还有一支旧船桨。
“船给你了。路上小心。” 老头“望”着船的方向,声音平淡,“往东,一直走,遇到大河道往南拐,能通黄浦江。记住,白天躲,夜里走。遇到盘查,就说是我钟瞎子的远房侄女,送鱼去的。这一片的老水警,多少给我点面子。”
朱怡贞心头一震,这老头果然不简单!他不但借船,还给了路线和“通关秘籍”!
“钟老伯,大恩不言谢!” 她对着老头,深深地鞠了一躬,“等我到了上海,办完事,一定把船给您送回来!”
老头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只是“笃、笃、笃” 地,转身,慢吞吞地走回了他的窝棚,背影佝偻,孤独,却仿佛蕴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朱怡贞不再犹豫,立刻检查了一下小船,将“豪华战舰”上那点可怜的“家当”(其实就是她自己)转移过来,然后拿起船桨,深吸一口气,朝着老头指的方向,奋力划去。
小船虽然旧,但很稳,速度也比她那破筏子快多了。她回头望去,那个破旧的窝棚和钟老头佝偻的身影,很快就被茂密的芦苇丛吞没,消失不见。
手握船桨,身下是结实的小船,怀里揣着顾大叔的血书、左秋明的五角星、还有钟老头神秘的水文笔记和托付朱怡贞望着前方蜿蜒的、不知通往何处的河道,心中百感交集。
“顾大叔,小太阳,你们看到了吗?我又遇到好人了。”
“钟老伯,不管您是谁,为什么帮我,这份情,我朱怡贞记下了。”
“林楠笙你再等等。我真的,在路上了。”
她抹了把脸,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然后,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握紧船桨,朝着东方,朝着那片依旧被浓重黑暗笼罩、但似乎已能窥见一丝微光的天际线——
奋力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