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晨雾时,沈砚的福特车刚停在万国殡仪馆后门,就听见休息室里传来玻璃破碎的声响。他推门而入,只见阿力挣断了绑在床沿的皮带,正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抓着头发,面前的瓷碗摔得粉碎,浑浊的药液溅了一地。老赵满头大汗地扑上去想按住他,却被他猛地推开,撞在铁架床上发出闷响,额头磕出一道血痕。
“别过来!别过来!”阿力嘶吼着,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虚空,仿佛那里站着索命的厉鬼,“红姑不,林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逼我的他们用我娘的命威胁我,我没办法”
沈砚快步上前,反手扣住阿力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将老周留下的镇静剂注射器抵在他的静脉上。冰凉的针尖让阿力浑身一颤,挣扎的力道骤然减弱,药液缓缓推入的瞬间,他的身体软了下去,瘫在沈砚怀里,嘴里仍在喃喃:“她给了我一块牌子让我藏好说那是证据地窖西北角的石板下压着红绸布”
“什么牌子?谁逼你的?”沈砚扶住他,俯下身追问,指尖能感受到阿力急促的呼吸。阿力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意识陷入混沌,只含糊地嘟囔着:“穿黑西装的日本人拿着我娘的照片石板下”
老赵揉着撞疼的腰,用手帕按住额头的伤口,喘着气走过来:“这小子怕是烧糊涂了,地窖都塌了,西北角早就被钢筋和碎石埋得严严实实,哪里还有什么石板?再说爆炸都过去三天了,就算有东西,也早被日军搜走了。”
沈砚却皱起眉——阿力被毒气侵蚀的大脑,未必能分清现实与幻觉,但“牌子”“地窖西北角”“红绸布”这几个词反复出现,甚至精准到位置,绝不是凭空捏造。他想起红姑(林晚照)的卧底身份,想起她故意引爆仓库的举动,这个女人连死亡都算进计划里,怎会不留后手?那块金属牌,或许就是撕开731部队阴谋的关键。
“老秦,备车去码头仓库。”沈砚将昏睡的阿力交给老赵,又从怀里掏出一沓法币放在桌上,“请个护工看着他,有任何清醒后的话语,立刻记下来告诉我。”他抓起墙角的工兵铲和强光手电筒,“我们去地窖看看,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找到那块牌子。”
码头仓库的废墟还弥漫着焦糊味和刺鼻的化学残留,消防水管喷出的水在瓦砾间汇成浑浊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几个巡捕守在警戒线外,见沈砚过来,立刻敬了个礼——老赵已经提前打过招呼,称他是工部局派来的化学调查员,负责清理毒气残留。
“地窖在哪里?”沈砚问守在一旁的老消防员,对方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老人指了指废墟中央的塌陷处:“就在那里,爆炸后整个陷下去了至少两米,我们挖了两天,只找到几具烧焦的尸体,连完整的骨头都凑不齐。里面全是碎石头和烂木头,还有没清理干净的毒气,进去太危险了,昨天还有个年轻消防员晕倒在里面,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沈砚点点头,从车里拿出两套防毒面具,递给老秦一套:“戴上,我们小心点。”他踩着瓦砾走到塌陷处边缘,脚下的碎石簌簌往下滑,下方果然是一片狼藉,断裂的横梁斜插在泥土里,钢筋扭曲得像麻花,隐约能看见地窖的石门残片,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他接过老秦递来的工兵铲,小心翼翼地清理表层的碎石,刺鼻的毒气残留透过防毒面具的缝隙钻进来,呛得他喉咙发紧。塌陷处的泥土松软,每挖一下都可能引发二次坍塌,老秦在一旁紧紧拽着他的腰带,紧张得手心冒汗:“沈先生,不行就别挖了,太危险了!”
“再坚持一下,阿力说在西北角。”沈砚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来,沉闷却坚定。他用手电筒照着下方,一点点扒开碎土和钢筋,终于在塌陷处的西北角摸到一块相对完整的青石板边缘,上面还沾着未燃尽的红绸布碎片,与阿力描述的分毫不差。
“找到了!”沈砚低喝一声,老秦立刻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掀开沉重的青石板,石板下是更深的土层,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沈砚打开强光手电筒,光束穿透黑暗,照亮了土层里的一样东西——那是一块扭曲的金属牌,约莫巴掌大小,被烧焦的红绸布紧紧包裹着,边角还沾着干涸的血迹,牌面的刻字虽被高温熏黑,却仍能辨认。
他伸手将金属牌捡起来,红绸布一触即碎,露出牌面上的刻字:日军陆军化学兵器部第七三一部队,编号731-024,持有者:渡边庆太。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彼岸花量产计划核心成员,上海中转站总负责人,配方保管人。”
“731”沈砚的指尖抚过冰冷的金属表面,心脏猛地一沉。这个编号他再熟悉不过——日军731部队,以人体实验和化学武器研发臭名昭着,竟早已将触手伸到了上海!渡边庆太不仅是押运官,还是量产计划的核心,这块牌子就是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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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老秦凑过来问,声音里带着颤抖。
“渡边的身份牌,也是731部队在上海进行毒气实验的罪证。”沈砚将金属牌塞进密封袋,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林晚照拼了命想留下的,就是这个。有了它,就能揭露日军的阴谋,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们的罪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几辆黑色轿车冲破警戒线,径直朝废墟驶来,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沈砚立刻警觉起来,拉着老秦躲到断墙后,看见渡边庆太的副官下车,带着十几个日军士兵冲进废墟,手里端着上了膛的步枪,军靴踩在瓦砾上咔咔作响。
副官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正是中村画的军火库布防图,他对着照片四处张望,嘴里吼着日语:“搜!挖地三尺也要找到沈砚和那块身份牌!渡边大佐说了,找不到就把这里夷为平地!”
“他们怎么来了?”老秦压低声音,紧紧攥着工兵铲,“难道是中村出卖了我们?”
沈砚眯起眼睛,看见日军士兵已经开始在废墟里翻找,几个士兵正朝塌陷处走来。他握紧手里的密封袋,心里盘算着退路:日军已经封锁了出口,硬闯肯定不行,只能从废墟后方的苏州河绕出去,那里有渔民的小船,或许能脱身。
“跟我来,从后面走。”沈砚示意老秦跟上,猫着腰穿过断壁残垣,朝后方的苏州河移动。日军的喊叫声越来越近,子弹擦着断墙飞过,打在石头上迸出火花,一块碎石砸在沈砚的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两人跌跌撞撞地跑到河边,果然看见一艘停靠在岸边的小木船,船老大正蹲在船头抽烟。沈砚掏出一沓法币塞给他:“送我们到对岸,快!日军在追我们!”
船老大看了眼身后的追兵,二话不说收起船桨,拉起沈砚和老秦跳上船,奋力划向对岸。日军士兵追到河边,朝小船开枪,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一串串水花,有几发甚至擦过船帮,留下深深的划痕。
“坐稳了!”船老大喊了一声,船桨猛地拍在水面,小船像箭一样冲向对岸。沈砚回头望去,看见副官站在岸边气急败坏地跺脚,心里松了口气。
靠岸后,两人谢过船老大,钻进岸边的芦苇丛,直到确认没有追兵,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沈砚摘下防毒面具,露出满是灰尘的脸,他掏出密封袋里的金属牌,借着芦苇缝隙漏下的阳光仔细查看,发现牌子边缘还有一个微小的凹槽,似乎能打开,他用指尖抠了抠,凹槽里竟藏着一张卷成细条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是用日文写的一行字:“配方藏于虹口神社本殿地下,钥匙在女儿千代子的项链里。”字迹娟秀,不像是渡边的手笔,倒像是女人写的。
“千代子渡边的女儿?”沈砚喃喃自语,“原来他把配方藏在了神社,还把钥匙给了女儿,难怪他这么紧张这块身份牌——上面不仅有731的标记,还藏着配方的线索。”
老秦接过纸条看了看,脸色凝重:“这东西太重要了,必须尽快送到重庆方面。但现在日军肯定全城搜捕我们,各个路口都设了卡,邮局和火车站都被监控了,怎么送出去?”
沈砚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去找老周的学生小顾,他在法租界的万国邮局工作,负责国际邮件分拣,能通过传教士的信件夹带出城。先回我的住处,那里有密道,直通隔壁的咖啡馆,暂时安全,而且我还有些备用的密封设备,能确保牌子不会被损坏。”
回到霞飞路的住处时,已是傍晚。沈砚让老秦守在门口,仔细检查了门窗,确认没有被监视的痕迹,才走进书房,掀开地毯,露出地板下的密道入口——这是前任屋主留下的逃生通道,狭窄却干燥,直通隔壁的法国咖啡馆,平日里用书柜挡住,极少有人知道。
他从保险柜里拿出石蜡和密封罐,将金属牌和纸条仔细包裹好,装进密封罐里,又在外面套了一层防震的绒布套,确保万无一失。刚准备出门,门铃突然响了,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谁?”沈砚警惕地问,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手枪。
“是我,中村求你开门,沈先生。”门外传来微弱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我被发现了,他们在抓我,我的腿中弹了,跑不动了求你救救我”
沈砚走到猫眼旁,看见中村浑身是伤,额角淌着血,裤腿被鲜血浸透,瘫坐在门口,身后的巷子里隐约能听见日军的脚步声。他犹豫了片刻——中村贪生怕死,未必可信,但他现在是唯一知道渡边底细的人,不能让他落在日军手里。
沈砚打开门,迅速将中村拉进来,关上门并反锁,拖着他钻进密道。密道里阴暗潮湿,中村疼得不停呻吟,沈砚从急救箱里拿出纱布和碘酒,简单给他处理了伤口:“渡边怎么发现你的?你是不是把我们的计划全招了?”
中村点点头,疼得龇牙咧嘴,眼泪混着汗水流下来:“他中枪后没死,被士兵救回军火库,立刻就拷问我。他用烧红的烙铁烫我的胳膊,我我没忍住全招了,我说你去了码头仓库找东西,还说你要把牌子寄去重庆。但我骗他说你还在江湾的废墟里,他们现在应该往那边去了,暂时不会来这里。沈先生,求你别杀我,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渡边在上海有三个秘密实验室,都藏在法租界的洋行地下室里,正在量产‘彼岸花’,三天后就会用卡车运往南京,目标是南京夫子庙的抗日爱国人士集会,那里至少有上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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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的瞳孔骤缩,手里的碘酒瓶差点掉在地上:“实验室具体在哪里?有没有防御措施?”
“第一家在霞飞路的三菱洋行,入口在壁炉后面;第二家在静安寺路的三井洋行,需要密码才能打开地下室;第三家在南京路的住友洋行,守卫最多,还有警犬。”中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他藏在袖口的,“这是实验室的入口密码、守卫换班时间,还有毒气量产的进度表,我偷偷抄下来的,原本想留着保命”
沈砚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清晰地写着三个地址、对应的密码和换班时间,甚至标注了每个实验室的毒气储量。他看着中村狼狈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这个人贪生怕死,却也无意中帮了大忙,若不是他,自己根本不知道渡边的量产计划,更不知道南京的集会危机。
“密道里有药和水,你先躲在这里,书柜后面有干粮,够你吃两天。”沈砚说完,转身准备离开,“等风头过了,我会想办法送你出城,但你要是敢耍花样,我现在就杀了你。”
“沈先生,等等!”中村突然叫住他,拉住他的衣角,“渡边说,‘彼岸花’的量产需要一种特殊的催化剂,叫‘赤磷合剂’,只有他手里有配方,就算毁了实验室,只要配方还在,他们就能重新生产。他把配方藏在虹口神社的本殿地下密室里,用他女儿千代子的项链做钥匙——千代子每天都会去神社祈福,戴着那条项链,很好认。还有,运往南京的卡车有三辆,车牌号分别是”
沈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将中村报的车牌号记在心里:“知道了,你好好待着,别出声。”
走出密道,沈砚直奔法租界的万国邮局。夜色渐浓,邮局里灯火通明,小顾正忙着分拣邮件,看见沈砚进来,立刻迎上去,他是老周的得意门生,对老周的死因一直心存疑虑:“沈先生,你怎么来了?老周先生的事”
“老周是被日军害死的,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找你。”沈砚将密封罐递给他,“这里面是能揭露日军罪行的证据,你必须帮我寄到重庆的这个地址,用传教士的名义,走国际邮件通道,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小顾接过密封罐,掂了掂重量,郑重地点点头:“放心,沈先生,我知道轻重。现在日军查得严,每天只有一趟飞往香港的国际航班,邮件会从香港转运重庆,三天后才能寄出,但我保证不会出任何差错。”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传教士的身份证明,“我表哥是教堂的神父,用他的名义寄,绝对安全。”
沈砚掏出一沓钱递给他:“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重谢。你一定要小心,这不仅关系到我的性命,还关系到成千上万的中国人。”
离开邮局,沈砚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万国殡仪馆。阿力已经醒了,靠在床头喝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智清醒了许多,看见沈砚进来,立刻挣扎着坐起来:“沈先生,你找到牌子了吗?我没骗你吧,真的在西北角的石板下”
“找到了。”沈砚坐在床边,递给他一杯温水,“你再好好想想,红姑交给你牌子时,还说过什么?比如渡边的女儿,或者虹口神社?”
阿力想了想,眼神变得黯淡,陷入了回忆:“红姑确实提过渡边有个女儿,叫千代子,很受宠爱,还说渡边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女儿保管。她还说,如果我能活着出去,就去虹口神社找一个穿白色和服的小女孩,跟着她就能找到秘密。对了,红姑还说,‘彼岸花’不止是毒气,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好像是一种能让人永远陷入幻觉的药剂,一旦用上,就再也醒不过来”
“永远陷入幻觉的药剂?”沈砚追问,“她有没有说在哪里?”
“好像是和配方放在一起,在神社的地下室里。”阿力叹了口气,“我对不起红姑,当时我害怕被日本人报复,犹豫了一下,没来得及把牌子藏好,仓库就爆炸了如果我再勇敢一点,她或许就不会死。”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好好养伤,等事情结束,我会派人送你和你娘离开上海,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走出殡仪馆,沈砚抬头看了看夜空,繁星点点,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他掏出中村给的纸条,又想起阿力的话,心里渐渐有了清晰的计划:今晚先毁掉霞飞路的三菱洋行实验室,明天一早去静安寺路的三井洋行,下午处理南京路的住友洋行,最后去虹口神社找到千代子,拿到配方和那种可怕的幻觉药剂,阻止运往南京的毒气卡车。
“老秦,去三菱洋行。”沈砚钻进车里,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八点,正是守卫换班的间隙,“我们先从第一个实验室开始,速战速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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