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要走?”
站在他面前的这是瓦尔特,这位在十字军中度过了整整半生的老骑士满不在乎的将双手剑往地上一杵,大马金刀的在椅子上坐下,“怎么,还有谁要走吗?”
“若弗鲁瓦。”噢,瓦尔特的脸上露出了不那么意外的神色。
“也是,他也不年轻了。我们两个老家伙正可以给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们让出位置。”
热拉尔几乎要翻白眼了,他现在才知道为何瓦尔特,若弗鲁瓦会支持他登上圣殿骑士团大团长的位置。原先的圣殿骑士团大团长菲利普是一个狂信徒,他的虔诚无人可以质疑。,早在进入圣殿骑士团之前,他便将自己的领地与城堡全都捐献给了教会。
只是他虽然为人正直,却因为这份坚定的信仰而不得不遵从罗马教会的操控与摆布一一这样的行为在以往并不会掀起多大的波澜。毕竞之前的亚拉萨路国王一一无论是鲍德温一世,还是之后的鲍德温二世,或者是阿马里克一世,在品行,或者是为人上都有缺憾简单点来说,只是个凡人。
而且他们在成为亚拉萨路的国王之后,也只能将撒拉逊人阻挡在圣城之外,却无法更进一步一一如这样的人,虽然他们有着无可指责的出身与与生俱来的地位,想要让圣殿骑士团臣服却还是不可能。若是罗马教会与亚拉萨路教会乃至国王有了冲突,圣殿骑士团也会毫不尤豫的站在罗马教会这一边,唯独这一次就算如菲利普这样的信徒,也不由得觉得教会做得过分了。
之前他并不知道教会策划了怎样的阴谋,只知道教会确实有意促成某人与希比勒公主的婚事,而死神在阴谋展开的斗篷中悄无声息的降临在那座充满了幸福与欢乐的殿堂时,他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的按照教会的命令行事。
但等到尘埃落定,重新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又查看了那些教士带来的文书后,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菲利普又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虔诚,却不是个蠢人。
在基督徒的世界中,婚姻一旦达成是很难被解除的,不过对于那些高等教士来说,没有什么罪孽是不可赎回的,包括弑父,杀母,兄弟阅墙,与自己的姐妹通奸只看谶悔者的“诚意”有多少。有时候教会甚至会做“白工”,在可以谋求更大利益的时候。
在王室或者是大贵族中,因为嫁妆,无子或者是领地上的争端而导致婚姻破裂的也不在少数。最直接的例子就是阿基坦的埃莉诺。虽然路易七世与是以他们未能圆房为理由提出离婚的,但谁都知道埃莉诺和路易七世已经有了两个女儿,只是他们还没儿子罢了。
即便如此,只要能够将罗马教皇以及他的红衣主教们打点妥当,他们还是能够拿到特赦文书,并且以此来宣告他们之前的婚姻无效,当然之后路易七世如何懊悔,就不必多说了,毕竟在子嗣和阿基坦的问题上,埃莉诺都可以说是狠狠打了他的脸。
而在贵族之中,这样的离婚案件就更多了。有时候是为了保持两个家族之间的盟约。有的时候是为了避免领地流失,甚至只是为了惩戒某一方或者是另外一方有了博取更大利益的机会,他们都会以不曾圆房来否认这桩婚约。
毕竟在教会法中,婚姻的要旨并非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繁衍后代,无论是男人难以振作或者是女人胞宫不全,只要这桩婚姻无法为两人传承血脉就可以不被承认。
你说若是在之前的婚姻中有了孩子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阿马里克一世还有曾经的曼努埃尔一世不是已经做出示范了吗?幸运的话,如鲍德温阿马里克一世竭力为他保下了继承权,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有儿子的关系。而如曼努埃尔一世这样薄情寡义的人一一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有了好几个私生子的关系一一就可以毫不尤豫的宣称自己之前的那桩婚姻中所得的两个孩子全都是私生子。
亚比该与希比勒的婚姻就更好解决了。
他们之前虽然有过一个夭折的孩子,但只要罗马教皇愿意,他依然可以宣称两人从未同房过,更能厚颜无耻的公开宣布,希比勒乃是一个处女。
而在那场据说是撒拉逊人袭击了安条克城堡而带来的惨事中,博希蒙德三世的妻子又恰到好处地死了,而那封婚书正写在那个夜晚,别说是为这个可怜的女人举行葬礼了,她的尸体只怕都没人收殓,新人已经在她身旁翩翩起舞了。
这样的行为虽然会令人鄙夷,胆寒,却无法否认它的合法性。
如果没有塞萨尔一意孤行杀死希比勒,或许他们现在还真是要捏着鼻子。承认这个未出生的孩子将会是亚拉萨路的国王一一只要他是个男孩,他的继承权就在所有人之前。
热拉尔又比菲利普知道得多一些。
他在成为圣殿骑士之前,乃是一个相当风流而又多情的家伙,即便成为了圣殿骑士,需要与女士保持距离,但她们若是有所请托,热拉尔仍旧从不推脱,这也为他谋得了一个贵女之中的好名声。在那一晚,虽然国王遣走了身边的人,但得到过赐福的骑士和教士从来就是耳目敏锐的,希比勒说了什么,哀求了什么。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热拉尔那时候还觉得奇怪呢,他不禁向那位和他说起这件事情的贵女询问,“但那时候她不正有着博希蒙德三世的孩子吗?”
那位贵女露出了一个轻篾的微笑,“您还是太不了解女人了。尤其是希比勒那样的女人,塞萨尔称他是个女巫,可真是半点也没说错,她就算有了博希蒙德三世的孩子,那又如何?若是鲍德温真的答应了她,她回头就可以让这个孩子悄无声息的化作一滩血水。”
说着那位贵女还长长的叹了口气,“真可惜。如果鲍德温那时答应了她,或许他现在活着。”这不单是希比勒最后的哀求,也是她给予鲍德温的最后一个机会,鲍德温的拒绝让她恨得咬牙切齿,才不顾一切的动了手。
热拉尔听了,只觉得浑身发寒,现在他才觉得自己进入圣殿,骑士团,从此必须远离这些女士们或许是个再好也不过的主意。
只是罗马教会如此作为,确实让菲利普心灰意冷。
他如果只是为了权力,只是为了钱财,又或者是为了上天堂,他或许还能好过些,但谁让他确实抱有着一些不切实际的期望呢?
最让他灰心丧气的莫过于罗马教会的无所顾忌,目光短浅,他们丝毫不考虑亚拉萨路以及十字军的将来。
“大团长早该想到。”热拉尔在心中想道一一他虽然现在已经成为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了,但他在称呼菲利普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的称他做大团长,仿佛自己还只是那个普通的圣殿骑士:“不,”随后他又摇摇头:“谁能想到呢一一毕竟,号召人们东征,为天主打仗的不正是罗马教会的圣父吗?”菲利普在那一晚后,虽然经过了教士们的治疔,却突然发起了高热,而高热引来了魔鬼,他们在他的身体里作崇,让他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差。
而依照骑士团中的传统,人们为他擦了油,听了谶悔后,便将他从床上搬下来,放在地上,叫他打开双手并拢双腿,然后沿着他的身体轮廓画出了一个十字架的型状。
或许是冰凉的石板汲取了一些高热带来的混沌,菲利普忽而又清醒了一些,只是他拒绝人们再把他移回到床上去,只是他也拒绝了教士们的十字架。
他认为自己没有这个资格以这种神圣的姿态死去,他的心被理想和现实煎熬着,它们就象是两双残忍的爪子紧紧的抓着他的心脏,把它撕的粉碎。
“你要去看看他吗?”热拉尔见到无法说服瓦尔特,只得遗撼的道,瓦尔特点了点头。
若弗鲁瓦已经去了菲利普的房间,并且守候在他的身边。
热拉尔见到这位老骑士站起身来,不曾有着丝毫踌躇的便离开了他的房间,也将他以往的荣誉和权责全都抛在了身后,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道是遗撼还是庆幸。
事实上,在菲利普宣布自己无力再承担起圣殿骑士团大团长的职责,要求隐退去做一个修士的时候,人们认为最有可能接过他职务的人应当是若弗鲁瓦或者是瓦尔特,但他们都拒绝了,反而推举了热拉尔,热拉尔开始有些惊讶,但随即便明白了他们的用意。
或者说至少明白了一部分。
热拉尔在圣殿骑士中的名声并不坏。他虽然称不上英勇,却足够慷慨,而且有着丰富的游戏人生的经验,有许多新成员都曾经得到过他的开导与帮助。
更重要的是,他的家族罗马教会之间的关联并不深。而他本人吧。要说虔诚是绝对说不上的,他发誓成为圣殿骑士更多地还是希望能够成为一个如同罗兰或者是熙德般的英雄人物,更深一层的原因是一一无论是若弗鲁瓦还是瓦尔特都知道,在远征埃及的时候,热拉尔曾经效忠过的女士艾琳娜遭到了撒拉逊人的袭击,并且遭到了相当残忍的虐待和杀害。
当时热拉尔就发誓要为她复仇,但这件事情他并未做到,最终设伏,诱导,并且将这群撒拉逊人一网打尽的人是塞萨尔。
因此,热拉尔一直在查找回报这份恩情的方式,由他来做这个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总比等着罗马教会安插进来一个人更妥当。
若是可以若弗鲁瓦和瓦尔特甚至生起了想要离开圣殿骑士团的念头,但圣殿骑士团是一个武装修士组织更直接点的来说,它就和教堂,修道院一样,发了愿做了修士或者是教士,几乎就不可能还俗。圣殿骑士团也是一样的,尤其圣殿骑士团乃是十字军的榜样与其中的翘楚,十字军骑士若是因为怯懦而退出,离开圣地,若是爵爷,回到自己的城堡或者是领地后会遭到人们的嘲笑与轻篾,从此与贵人们的青睐与提拔无缘。
若是骑士,甚至可能会被夺走剑带和马刺,而其他的骑士也会耻于与他为伍。
若弗鲁瓦和瓦尔特更不能了,他们在骑士团中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他们可以如原先的大团长菲利普一般宣布无力再承担现在的职责,而隐退去做一个真正的修士,毕竟他们也已经双鬓雪白一一虽然天主的赐福依然让他们精力旺盛,身体强壮。
瓦尔特径直向着圣殿骑士团的左翼走去,那里有着一排朴素的房屋,距离圣殿教堂和城堡都很远,既保证了里面修士不受凡俗人等的打扰,又能够保证他们时刻处在骑士团的庇护之下,而其中的一间小屋就被留给了菲利普修士。
瓦尔特到得很及时,菲利普已经开始口述自己的遗嘱,兄弟骑士团是没有私产的,但所能交托的也只有自己的虔诚,疑惑和苦楚。
他见到瓦尔特也已经脱下了骑士总管的罩衣,换上了黑色的修士长袍,眼睛中充满了迷惑,瓦尔特看了跪在他身边的若弗鲁瓦,又点了点头,上去握住了菲利普冰凉的手。
他们知道他的痛苦来自于何处。
要承认自己曾经崇敬和信任的教会已经堕落,腐烂成了这个样子,着实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至少菲利普就无法释然,他几乎等于是自杀一一不但拒绝了教士们的进一步治疔,还同样拒绝了他的圣人。他的头依靠着瓦尔特宽大的手掌,声音微弱的问道,“你们要去哪儿?”
瓦尔特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告诉了他,“我打算去大马士革,也有可能是霍姆斯或者阿颇勒。”“那位只怕不会再允许圣殿骑士团在他的城市中驻扎了。”
“他或许会拒绝圣殿骑士团在他的城市中设立分部,但他肯定不会拒绝两个穷困潦倒的老修士在他那儿找一份活干。”
菲利普更是无法理解了,“他是个罪人。”
虽然他们还是圣殿骑士的成员,但很显然无论是若弗鲁瓦还是瓦尔特,都是那种相当有主见的人,当他们发现自己曾经效力的对象已经变得腐朽不堪的时候,便毫不尤豫的舍弃了它转向了另一个人。菲利普知道自己应当劝阻他们,瓦尔特和若弗鲁瓦在圣殿骑士团中都具有很大的威望,他们离去很有可能带动另外一批人。
他知道圣殿骑士团中对塞萨尔的风评相当不错,甚至有人觉得等到了三十五岁之后,确定有了继承人的塞萨尔,或许会愿意进入圣殿骑士团,他们甚至在商议着等到塞萨尔成为圣殿骑士后,应当给他一个怎样的职位,但所有的人都认为,若是如此的话,塞萨尔是必然会成为大团长的。
这对于亚拉萨路的国王,亚拉萨路以及圣殿骑士团都可以说是一件好事。但现在这种可能已经完全被摧毁了。
可就如若弗鲁瓦和瓦尔特所说,如果只是圣地骑士团中的成员,想要在塞萨尔那里谋求一份差事的话应该不难,而且塞萨尔也肯定会需要这些熟悉圣地,而又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骑士们。
“有多少人?”
菲利普问道,这个问题没头没尾,但若弗鲁瓦听懂了:“大约二三十个吧。”若弗鲁瓦说道,他看了一眼瓦尔特,眨了眨眼睛,事实上可能是二三十个的两倍,甚至于三倍,而他们现在还不曾有所行动,是因为不能确定塞萨尔是否会愿意接受他们。
“塞萨尔呢?”
国王的灵魂升入天堂,躯体留在人间,按理说,应当马上进行处理清洗,更衣,防腐但宗主教希拉克略却将他放在了冰窟中,而王太后玛利亚与雅法女伯爵都没反对,谁都知道他在等谁。只是很多人都很难理解塞萨尔那些古怪的行为,如果说他因为愤怒以及复仇的欲望杀了希比勒还好说,在那之后抛下了一切,离开了圣十字堡乃至亚拉萨路的行为,又着实叫人奇怪,他难道不该主持和参加国王的葬礼,而后尽快参与到之后的权力争夺中去么?
他难道是在担心希比勒的指控吗?
不会的,没人会相信那种胡言乱语,但他也确实是距离王冠最近的那个人,他就不想踏前一步吗?就算不为了他自己,也该为了鲍德温。
鲍德温的遗言人们听的都很清楚。他说过,要将所有的一切交给塞萨尔一一无论是圣殿骑士团还是善堂骑士团,又或者其他的十字军领主,只要他们不曾怀有着个人的私欲,或者已经上了罗马教会的船,他们都会希望十字军能够迎来这么一位统帅。
何况亚拉萨路还有他的老师宗主教希拉克略,还有他的另一个血亲伊莎贝拉公主,还有他的妻子和女儿。
但这一切好象都成为了魔鬼所营造的幻境,他毫不尤豫的撕碎了它,走了出去,没有回过一次头,也不曾带走任何东西。
不,他带走了一些东西,王太后玛利亚在风暴堪堪平息的时候便叫人放走了卡斯托与波拉克斯。两匹马在城门追上了它们的主人。
守城的士兵看到塞萨尔上了波拉克斯,当时他们还惊奇,一向很爱嫉妒的卡斯托居然没有去撕咬波拉克斯。而后塞萨尔就骑着波拉克斯,然后牵着卡斯托一路奔驰了出去,他去了哪儿?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