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咔哒……咔哒……”
规律、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敲击声,如同黑暗深海中的心跳,通过声呐浮标的捕捉,清晰地回响在海燕一号的监控屏幕上。那声音断断续续,但节奏分明——三短、三长、三短,标准的sos莫尔斯电码,但并非通过电磁波,而是通过最原始的、物理的敲击传导!
“是王烁!一定是他!他还活着!”陈浩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
“位置!精确定位!”高健的声音同样紧绷。
“交叉定位确认!声源深度九百七十二米,方位角锁定!误差范围缩小至一百米内!”技术员的报告迅速而准确。
一百米!在近千米深的海底,这几乎是触手可及的距离!
“海燕二号,立即向目标坐标上空机动!准备再次投放高生存性信标,尝试建立双向通讯!”高健的命令快速下达,“海燕一号,我们靠过去!龙戟,继续提供高空监视和预警,注意海啸后续波动!”
希望之火从未如此炽烈地燃烧起来。那敲击声不仅证明了生命的存在,更证明了顽强的意志——在完成了那近乎不可能的数据转存之后,王烁(或者沈雨)竟然还能用这种方式发出信号!
“等等,”赵铁峰突然开口,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锐利地盯着声呐信号波形图,“敲击的间隔……有点问题。”
众人闻言,立刻仔细审视。那三短三长三短的sos模式虽然清晰,但每组敲击之间的停顿,以及每组敲击内部的间隔,似乎并不完全均匀,隐含着一种更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差异。
“像是……在传递额外信息?”周文斌猜测道。
“可能是在用敲击间隔的长短,传递简单编码,比如他们的状态,或者……别的什么警告?”陈浩也反应过来。
“记录所有敲击的精确时间间隔!尝试用最简单的二进制或状态码进行破译!”高健立刻指示。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将捕捉到的声波信号进行最细致的时域分析。
与此同时,在深海之下,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王烁用尽了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完成了那组敲击。他的工具是一把从应急包中找到的、绝缘柄的金属扳手,敲击的目标是潜航器内部一根相对完好的、连接外壳的承力柱。每一次敲击,都牵动着骨折右臂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咬着牙,坚持完成了那个简单的、却又隐含了更多信息的sos。
然后,扳手从他无力的左手中滑落,掉在舱室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再也动不了了,甚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已失去。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尚未完全离开这具饱受摧残的躯体。
沈雨就在他旁边,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舱内的空气已经污浊到了致命的程度,二氧化碳浓度早就超过了安全阈值,氧气含量低得可怜。低温也在不断带走他们本就不多的热量。
他们就像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然而,就在王烁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恒的黑暗前,那个已经沉寂了片刻的简陋屏幕,竟然又微微亮了一下。
不再是红色的警告和摧毁提示。
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是否确认执行?】下方,缓缓浮现出了一行新的、更加细小、仿佛带着某种迟疑或计算痕迹的文字:
【检测到操作者生命体征临界。】
【检测到‘源点’数据流已发生未知转移(非摧毁)。】
【最终净化协议——等待执行。】
【任务状态变更为:判定中……】
【提示:操作者拥有最高临时权限。可提交替代处置方案。】
替代处置方案?
王烁昏沉的意识捕捉到了这最后的信息。系统(或者说,平台残留的某种高级安全协议逻辑)没有因为他未执行摧毁而强制进行,反而将状态改为“判定中”,并提示他可以提交替代方案。这或许是因为他之前成功囚禁“源点”的操作,获得了某种临时高级权限,也可能是因为系统逻辑判断“源点”已转移,摧毁原存储阵列意义不大,需要新的指令。
提交替代方案……在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时刻?
王烁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意念,集中在那块屏幕上。没有手可以操作,没有声音可以命令,他只能尝试用近乎直觉的、高度集中的思维,去“触碰”那个交互界面,去传达他的“方案”。
他想传达的,并非具体的操作步骤——那太复杂,系统也未必能理解执行。他想传达的,是一种“原则”,一种“指令框架”。
不彻底毁灭。
剥离与封存。
区分与审查。
在无尽的黑暗和窒息的痛苦中,王烁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却竭力勾勒出这几个核心概念:将宋明哲的意识数据与那个所谓的“高维信息源”(“门扉”)的关联彻底剥离、切断;对剥离后的核心意识数据进行最高等级的加密封存,确保其无法主动对外交互或扩散;对可能残存的其他意识数据(“选民”、技术人员)进行识别和区分,将其状态、记忆数据剥离并独立保存,留待后续法律、伦理和技术评估;确保所有封存数据处于物理隔绝和多重逻辑监控之下……
这不是一个完美的方案,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遗留风险。但它避免了彻底的、不可逆的抹除,为未来可能的理解、反思甚至……救赎(对于那些被卷入的无辜者),留下了一线极其微弱的可能。
他将这浓缩的、充满坚定意志的“原则”,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子,用最后的意识“抛”向了那个等待判定的系统。
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屏幕上的【判定中……】字样持续闪烁着,下方开始快速滚动过一行行复杂的、普通人难以理解的状态码和逻辑校验信息。似乎那个古老的、刻板的系统协议,正在艰难地解析和理解这来自人类濒死意识发出的、超越简单二进制指令的复杂意图。
海面之上,对敲击信号的破译有了初步结果。
“敲击间隔分析完成!”技术员的声音带着兴奋和一丝困惑,“除了标准的sos节奏外,在每组敲击之间,以及部分敲击内部,发现了有规律的、长短不一的额外间隔。用最简单的长短间隔代表1和0进行二进制转换,得到了一段很短的信息码!”
“是什么内容?”高健、赵铁峰等人异口同声。
技术员看着解码出来的文字,愣了一下,随即念道:“‘源……已转……存……勿……寻……囚……未毁……生……命……危……急……’”
源已转存,勿寻;囚未毁;生命危急。
短短十几个字,却包含了爆炸性的信息!
“源已转存——他们真的把那个‘东西’转移走了!”周文斌道。
“勿寻——意思是让我们别费心去找那个存储阵列了?”陈浩问。
“囚未毁——他们没有摧毁宋明哲的意识!只是转移封存了!”赵铁峰立刻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心中震动。王烁在最后关头,竟然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不是彻底的毁灭,而是更加复杂、风险更高的封存!
“生命危急——这是最直接的求救!”高健深吸一口气,眼中锐光四射,“他们的情况已经极度糟糕!海燕二号,信标投放情况?”
“已抵达目标上空!正在寻找相对平稳海况窗口……就是现在!投放!”
又一个特制的、带有高强度外壳和主动声呐应答器的信标被投入海中,这次的设计更能抵抗深层紊流。
“信标入水,下潜正常!正在尝试与潜航器建立水声通讯链路!”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是建立直接联系的最后机会!
深海,信标释放出特定的声呐脉冲,如同黑暗中温柔的呼唤。
破损的潜航器内部,那个简陋的屏幕,【判定中……】的闪烁终于停止了。
新的文字缓缓浮现:
【替代处置方案逻辑框架已接收。】
【正在依据临时最高权限,重构最终处置协议。】
【重构协议核心:剥离、封存、隔离、待审。】
【协议生成中……预计需要外部能源及安全环境支持。】
【检测到外部安全通讯尝试(低优先级)。】
【操作者生命体征持续恶化。】
【执行应急协议:将操作者状态及重构协议概要,通过可用链路向外传输。】
屏幕闪烁了一下,最后一点电力被集中起来,驱动潜航器外部一个受损但尚能工作的水声通讯模块,对那个正在靠近的信标,发出了一个极其简短的、包含加密状态信息的应答信号。
与此同时,在海燕二号的监控屏幕上,代表信标与潜航器连接状态的指示灯,猛地从红色跳成了绿色!
“连接建立!双向水声通讯链路建立成功!”惊喜的呼喊声响起。
“快!询问他们的情况!发送救援确认信息!”高健命令。
简短的信息通过声波在水下传递。很快,信标接收到了潜航器传回的、更加清晰但内容令人揪心的信息:
“人员状态:两人存活,重伤,维生系统失效,意识丧失/濒危。”
“潜航器状态:严重受损,失去动力,耐压壳存在多处风险点,深度972米。”
“附加信息:‘源点’已按新协议框架转移封存,原存储阵列空白。请求紧急救援。重复,请求紧急救援。”
信息虽然简短,却确认了最关键的几点:人还活着(但危在旦夕);潜航器位置和状态明确;那个危险的“囚徒”已经被转移封存,原处已无风险。
“太好了!他们还活着!”陈浩几乎要跳起来。
“但情况极度危险,维生系统失效,意识丧失……必须立刻救援!”周文斌急道。
高健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接通了与后方指挥中心的加密频道:“指挥中心,这里是海燕一号高健!已确认目标‘铁砧’剩余人员王烁、沈雨存活,位于坐标xxx,深度972米。人员重伤,意识濒危,潜航器严重受损,失去动力,维生失效。请求立刻执行最高优先级深潜救援!重复,请求立刻执行最高优先级深潜救援!”
“指挥中心收到!”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回应,“‘蛟龙’号深潜救援艇及支援舰艇已全速赶往你方海域,预计四十五分钟后抵达作业区。海燕机组,请保持目标监控与通讯中继,为救援艇提供精确引导!重复,保持目标监控与通讯中继!”
四十五分钟!对于王烁和沈雨现在的状态来说,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一秒。
“高队,能不能……先给他们送点氧气或者……”陈浩红着眼睛问。
高健沉重地摇头:“深度太深,常规手段无法快速投送有效维生物资。强行下潜简易设备,时间和成功率都无法保证,还可能干扰后续专业救援。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保持联系,让他们知道救援已在路上,同时……祈祷他们能坚持住。”
祈祷。这个词从一位铁血的军官口中说出,显得格外沉重。
赵铁峰默默握紧了拳头,目光仿佛要穿透机身和海面,看到那黑暗深渊中的同伴。王烁,沈雨,你们创造了奇迹,囚禁了疯子,保住了危险的秘密,甚至超越了系统冰冷的指令,做出了属于人类的、复杂的抉择。现在,请再坚持一下,最后的救援就要到了!
海燕一号和二号开始在目标海域上空盘旋,龙戟战机在高空护航,声呐信标持续工作,维持着那条脆弱的、连接生与死的水下生命线。
深海之下,破损的潜航器内一片死寂。只有水声通讯模块每隔一段时间,会自动发出一段简短的、包含生命监测数据的信号,证明着里面还有极其微弱的生命迹象。
那个简陋的屏幕已经彻底黯淡,但在其底层,一个基于王烁最后意念重构的、更加复杂和人性化的“最终处置协议”,正在静静地、缓慢地生成着草稿。它不再是简单的“摧毁”,而是包含了“剥离”、“封存”、“隔离”、“待审”等复杂逻辑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新指令集。它等待着未来某一天,当外部环境安全、能源充足时,被正式激活和执行,去处理那个被封存的危险“样本”,以及那些可能被卷入的无辜意识痕迹。
而做出这个超越指令决定的人,此刻正躺在冰冷的黑暗中,与死神进行着最后的拉锯。他的选择,不仅关乎一个疯狂的意识,也关乎对未知的审慎,对生命的敬畏,以及对未来可能性的保留。
时间,在深海的寂静与海面的焦灼中,一分一秒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