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杭州,本该是西风萧瑟的时节,可这年西湖的秋意,却被一场牵动南北的盛大联姻点燃。这不仅是皇家嫁女,更是南北联盟确立后第一场、也是最重要的一场政治盛典。早在王伦一行初抵睦州、朝议初定之时,深谙礼数与政治之道的公孙胜便已私下建议。如流,当即密令神行太保马灵,持自己亲笔信与北地联盟总枢密院调令,日夜兼程北返,面见坐镇后方的卢俊义、吴用、陈韬及总揽后勤的李应等人,筹措一份足以匹配公主身份、彰显北地整体实力与结盟赤诚的“聘礼”。卢俊义、吴用等人接令,雷厉风行,统筹三大战区资源,精选物资,更调派最能彰显气魄的干将负责押运。这已非简单礼节,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实力宣示与诚意的集中迸发,只为在关键时刻,予江南以最深切的震撼。
十一月十四日,大婚前一日,杭州城北的宽阔官道,成了这场无声惊雷最先炸响的舞台。
辰时初刻,朝阳刚驱散湖畔薄雾,杭州北门守军便觉脚下大地传来一种奇异的、持续不断的沉闷震颤,仿若远处有连绵地龙翻身。值守的队正惊疑不定地攀上箭楼远眺,只见北方地平线上,一道接天连地的黄褐色烟尘如同活物般滚滚而来,烟尘之下,是望不到边际、缓缓移动的黑色浪潮,伴随着一种低沉、浑厚、汇聚成海洋轰鸣般的“哞——咩——”之声。
未等守军判断来者何物,十余骑快马已如离弦之箭从烟尘前锋射出,直奔城下。为首一将,身长一丈,腰阔十围,面如生铁,手持浑铁枪,正是北地有名的巨汉——险道神郁保四。他至吊桥前勒马,那匹雄健战马也被他身形衬得小了一圈。郁保四吸足一口气,声如炸雷,向着城头与闻讯赶来的城门官吼道:
“北地义王麾下郁保四,奉令前导通传!第一份聘礼——淮西战区之礼,即刻抵达!请江南方面准备查验接收!”
吼声在清晨空气中炸开,城上城下一片哗然。话音未落,那生命的浪潮已涌至近前。无数牛角羊背起伏如真正的大海波涛,哞叫与嘶鸣、蹄声与牧人的呼喝交织成震撼人心的交响。青衫纶巾,面容沉静,糜胜虬髯怒张,开山大斧横于鞍前,身后数百精骑如臂使指,将庞大的畜群约束得井然有序,缓缓导向预先指定的城北草场。那场面,仿佛将一片塞外草原生生搬到了江南水乡之外。
得到急报的娄敏中、石宝、王寅等江南重臣已飞马赶来,立于道旁高坡观看。即便见多识广如石宝,目睹这万牛奔腾、千羊如云的壮观景象,瞳孔也不禁微微收缩。娄敏中接到许贯忠亲手递上的、盖有北地联盟总枢密院与义王王伦双印的礼单,只见上面清晰列着:“义王麾下淮西战区敬献:肉牛一万头,耕牛三千头,羊七千只。他的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这哪里是礼单?分明是一卷关乎万千民生、足以活人无数的功德簿!尤其是那三千头膘肥体壮、正值役龄的耕牛,对于饱经战乱、农村畜力凋敝的江南而言,其价值远胜等重的黄金。
围观百姓早已将道路两旁挤得水泄不通,惊叹之声如山呼海啸。“天爷!这得是多少牛!”“看那领头的大犍牛,怕不得有千斤!”“北地义王,好大的气派!真真是活菩萨心肠!”
石宝大步走入暂歇的牛群,拍了拍一头格外雄健、肩高几乎齐他胸口的褐色耕牛,那牛温顺地摆头,筋肉在皮下滚动,充满力量。他回头对王寅低声道:“好畜生!筋骨力道,比咱们军中不少战马都强。这份礼,实在,送到心坎里了。”
王寅亦颔首,目光却扫过那些虽经长途跋涉仍显精悍的北地押运骑兵,以及庞大畜群有条不紊的安置过程,低语道:“馈赠丰厚,更难得的是这运送安置的章法。北地治事,确有其能。”
然而,极致的丰饶背后,亦有细微的忧虑潜生。一位随行的户部主事挤到娄敏中身侧,抹着额头的细汗,悄声禀报:“相爷,北地押运官说,这些大牲口每日需精料豆粕不下千石,干草更需数十大车城外预备的草场恐怕支撑不了几日。若要保其膘情,少不得要紧急征调各府县仓廪,或向民间市买,这银钱调度、民力扰攘”
娄敏中面色不变,只微微抬手止住下属话头,心中却如明镜。这份以鲜活生命铺就的厚礼,在展现北地惊人富庶与诚意的同时,也像一面澄澈的湖水,瞬间映照出江南在连年抵御童贯大军、又经方貌一党横征暴敛后,府库与基层调度能力那难以掩饰的窘迫与疲惫。接收喜悦,消化却需真金白银与如履薄冰的行政功夫。
第一批聘礼的接收事宜刚刚铺开,人马喧嚣未息,堪堪过去一个时辰,已近巳时。城西方向,截然不同的动静陡然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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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再是沉闷的地鸣,而是清脆、密集、汇聚成钢铁风暴般的马蹄声!蹄铁叩击官道石板,发出滚雷般的轰鸣,越来越近,震得人心头发麻,远比方才的牛羊阵势更具冲锋陷阵的压迫感。
正协助清点牛只的石宝、厉天闰等江南将领猛然抬头,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陡然亮起的锐芒。那是久经沙场的武人,对顶级战争资源天生的敏感与渴求。
“报——!” 一骑探马飞驰至娄敏中、石宝等人面前,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北…北门那位郁保四将军又至!第二份聘礼——河北战区之礼已到城西!”
众人不及细想,纷纷上马,疾驰向西。甫至城西专设的巨大营地辕门,便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但见营中空地,两千匹雄骏战马已分列成数个严整方阵。这些马匹毛色各异,或黑如锦缎,或赤似烈火,或白若霜雪,无一不是肩高体健,肌腱饱满,在秋阳下皮毛泛着油亮光泽。它们静立时昂首挺胸,偶尔喷鼻刨蹄,便流露出掩不住的勃勃生机与力量。马群前方,两面将旗迎风招展,“双鞭呼延灼”、“扑天雕李应”的大名赫然在目。呼延灼顶盔贯甲,端坐于一辆神骏的乌骓马上,面容肃穆,久经战阵的凛冽之气仿佛让周遭空气都凝重几分;李应则是一身便于骑乘的锦衣软甲,面庞富态,未语先笑,眼神精明活络,正与先一步赶到的郁保四交谈。
郁保四见江南众要员到来,再次越众而出,声若洪钟:“义王麾下郁保四,再为通传!第二份聘礼——河北战区之礼!请江南诸位大人、将军查验!”
李应笑呵呵地下马,与呼延灼一同上前,拱手为礼,递上第二份礼单:“江南诸位,久仰。在下李应,这位是呼延灼将军。令,押送河北战区所备之礼:精选战马一千五百匹(内含可作种马的优质母马三百匹),制式骑兵鞍具、蹄铁五百副。礼单在此,请过目。”
呼延灼话不多,只侧身一指那肃立的马阵,言简意赅:“马皆堪战。请试。”
“好!” 石宝早已心痒难耐,喝一声彩,也不多客套,目光如电般扫过马群,瞬间便锁定了一匹格外神异的坐骑——此马通体毛色深黑如最浓夜,唯独四蹄雪白,宛若踏云,体型比周遭马匹明显大出一圈,脖颈曲线优美而充满力量,顾盼之间,眼神竟带有一丝野性的睥睨。正是传说中项羽所乘的“乌骓”一类神驹!
石宝长啸一声,身形如大鹰般掠起,稳稳落在那匹乌骓马背上。宝马陡然受惊,长声嘶鸣,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猛刨,试图将背上陌生的征服者甩落。石宝双腿仿若铁铸,紧夹马腹,腰背随着烈马的暴烈腾挪而自然起伏,任凭它如何发狂颠蹶,始终稳如磐石。数个回合后,乌骓马气息渐促,终于认命般地平静下来,不再挣扎。石宝纵马沿营地边缘小跑一圈,但觉耳畔生风,速度之快,转向之灵,远胜他以往所乘任何战马。回转时,他脸上已因兴奋与运动泛起红光,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马颈顺滑的皮毛,对呼延灼由衷赞道:“呼延将军,此等龙驹,即便在北地,亦是万中无一的宝贝吧?”
呼延灼严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颔首道:“石帅好眼力,更是好身手。此马确系异种,负重甲长途奔袭犹能保持速力。江南水网或难尽展其长,然若将来在江北平原,与金虏铁骑对冲鏖兵,便是破阵斩将的无上利器。”
厉天闰、司行方等将领也纷纷各选马匹试骑,个个面露惊喜。厉天闰试着一匹枣红马,感受着胯下澎湃欲出的爆发力和精准的操控反应,不禁叹道:“吾江南水师纵横,步卒亦坚,唯这骑兵一道,实是短板。义王此礼,不偏不倚,正送到我江南最需补强之处!壮我军威,更见其深谋远虑。”
众将围着马群,如鉴赏绝世名剑,啧啧称奇。王寅却更细心地走向那些堆叠整齐的鞍具蹄铁。只见鞍具皆用上等牛皮鞣制,关键部位衬以薄钢,形制统一,做工扎实;蹄铁更是特制,带有防滑纹路。他拿起一副细看,沉吟道:“连这些易损耗、却关乎骑乘安稳与马力发挥的细节之物,都备齐五百副北地做事,岂止是周到,分明是已将助我江南重建一支强健骑兵的全套思量,都蕴含其中了。
李应在一旁,将江南众将又惊又喜、如获至宝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赞吴用、卢俊义此番谋划之精准。这份礼,实实在在地送到了江南武将们最心痒、也最关乎未来生死荣辱的关节点上。
当城西营地的喧嚣达到顶峰,江南文武的注意力全被雄骏战马吸引时,没有人注意到,郁保四与李应、呼延灼低语几句后,便带着他那队巨汉亲兵悄然离去。
时间推移至申时,日头已开始西斜。杭州城南,一片远离民居、戒备格外森严的库区辕门外,忽然响起了熟悉的、如闷雷般的通报声:
“义王麾下郁保四,最后通传!第三份聘礼——梁山战区之礼,已送达!此礼非同寻常,请江南方面依约,派重臣验看!”
早就得到方腊密旨、在此等候多时的石宝、王寅、邓元觉、厉天闰、司行方等最高级将领,以及娄敏中、金节等核心文官,精神顿时一振。他们互望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与无法抑制的好奇。能让圣公特下密旨、让北地如此郑重其事、甚至需要郁保四亲临通传的“非同寻常”之礼,究竟是什么?
库区三重包铁大门缓缓洞开,又迅速在众人身后紧闭。区内空旷,火把与气死风灯早已点亮,将中央一片场地照得亮如白昼。只见数辆以厚毡覆盖、铁链锁扣的平板大车静静停放,周遭肃立着两排眼神锐利、手不离刃的北地精锐。车旁,两员大将巍然屹立。左边一位,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长髯飘洒直至腹间,手提一柄形制古雅的青龙偃月刀,正是有“美髯公”名震于河北山东的关胜!右边一位,则是道士装扮,面容清癯,三绺长须,目光沉静深邃,仿佛能洞悉万物机巧,乃是梁山泊智慧核心之一——神机军师朱武。关胜之威,令人望之屏息;朱武之智,使人暗生戒惧。
朱武见江南众人到齐,上前一步,团团一揖,声音平稳无波:“北地联盟麾下,朱武、关胜,奉令押送梁山战区之礼。此礼关乎攻守利器,请诸位大人、将军移步观瞻。”
他一挥手,士卒利落地掀开第一辆大车上的厚毡。刹那间,一片幽冷整齐的金属寒光映入众人眼帘——车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具结构复杂、透着精密冷酷美感的神臂弩!每一具弩身皆由复合硬木与关键部位的精钢构件组成,弩臂曲线流畅,望山、扳机、钩心等部件闪着冷光,做工之精良,远超江南武库中任何制式军弩。旁边数口沉重木箱打开,里面是堆叠如山的弩箭,三棱破甲箭镞同样寒光森森,箭杆笔直,尾羽贴合严密。
朱武随手取过一具,单手上弦,动作轻松流畅得仿佛在摆弄玩具。“此乃我梁山匠作监汇集能工巧匠,历时年余改良之神臂弩。”他声音清晰,在寂静的库区中回荡,“射程最高可达三百七十步,一百八十步内,可透现行宋军制式铁札甲。弩机内部设有‘偏心轮组’,上弦力道可省三成,寻常健妇或新募士卒,经简单训练即可快速掌握,持续施放。箭矢亦为特制,破甲锥后带血槽,中者难救。”
石宝接过一具,入手沉实,质感极佳。他依言试手上弦,果然比操作江南军中的制式弩省力且顺滑得多,几乎无声。他瞄准百步外一个包裹着铁皮的厚重木靶,扣动悬刀。“嘣”一声低沉而充满力量的闷响,弩箭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辨的黑影,电射而出!“夺!”一声沉重的闷响,弩箭深深贯入木靶,特制的三棱箭镞竟有近半没入包铁之中,尾羽因剧烈冲击而高速震颤,发出嗡嗡之声。
“好弩!” 邓元觉也试了一具,他膂力惊人,上弦更是轻松,试射后赞不绝口,“力道刚猛,机括顺滑如油,更难得这击发之稳!洒家早年也用过汴京武库的精品,比起这个,竟是差了一筹!”
厉天闰更关注那箭矢,捡起一支,用手指肚轻轻拂过锋锐的三棱刃,又仔细观察箭杆的笔直与尾羽的贴合,脸色凝重:“弩好,箭亦极精!良弩需配良箭,方能尽显其威。北地匠作之精、规制之严,于此可见一斑。”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精良的弩阵,恐怕仍非今日压轴之物。果然,朱武引着众人,走向最后那几辆覆盖最为严实、守卫也最森严的车辆。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与硝石混合的独特气味。
“接下来之物,”朱武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让所有听者心中一紧,“乃我梁山匠作监汇集巧思,并由‘轰天雷’凌振统领亲自督造改良,目前尚属绝密。今日破例,请江南手足一观。”
厚毡被小心揭开。
五尊黑沉沉、闪烁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物事,静静地蹲踞在特制的带轮炮架上。它们并非想象中笨重不堪的庞然大物,炮身长约五六尺,口径适中,结构紧凑精巧,炮身前后设有简易的瞄准照门,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光滑的炮膛内壁,在火光映照下,竟隐隐可见细微的、螺旋状的浅槽(拉膛线的雏形)!旁边摆放着数个结实木箱,朱武示意打开其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圆形铸铁实心弹,以及用防潮油纸严密包裹成方块状的定量发射药包。
“此物,吾等暂名‘破阵将军炮’。”朱武介绍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地敲在众人心上,“全重二百八十斤至三百二十斤,两马可轻松拖曳,紧急时亦可拆卸由健卒搬运。发射此定量药包与实心铁弹,射程视药量可在四百五十步至六百五十步间调节。可轰击城墙垛口,可粉碎密集军阵,若换装内填铁珠的霰弹,百步之内,糜烂一片。”
他目光转向关胜。关胜会意,沉声下令。几名显然操练过千百遍的北地炮手迅速出列,无声而麻利地将一门火炮推至预设发射位置,调整炮架高低指向,用特制长杆清理炮膛,装入药包、弹丸,以搠杖捣实,插好引药捻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冷酷的效率美。
“目标,正前方四百八十步,土石垒台。”朱武指明。
所有江南文武,此刻心都已提到了嗓子眼。火炮,他们并非全然陌生,宋军中也装备有“霹雳炮”、“震天雷”之类,但多是笨重异常、准头靠天、更多用于惊吓或焚烧的物件。眼前这尊“破阵将军炮”,却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迥异的、专为高效杀戮而生的精悍气质。那光滑的炮膛、带轮的炮架、定量的药包、统一的弹丸,无不指向一个词:标准化与可重复的精准。
关胜手持一支长杆火把,沉稳地点燃炮尾那截药捻。
“嗤嗤嗤——”
火光沿着药捻飞快窜向炮膛。
“轰————!!!!”
一声绝非人间应有的、仿佛天穹破裂般的巨响,猛然在密闭的库区中炸开!众人只觉眼前橘红色的火光大炽,瞬间压过了所有火把的光芒,一股灼热的气浪伴随着浓烈的白烟扑面而来,耳膜被巨大的声浪冲击得嗡嗡作响,气血翻腾!有几个文官猝不及防,被这平地惊雷般的巨响和震动骇得惊呼后退,脸色煞白。
几乎就在巨响的同时,四百八十步外那座用作目标的、以黄土碎石垒砌的坚实台子,上半部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拳猛然击中,“嘭”地一声炸裂开来!大量的泥土碎石呈放射状向四周激射,烟尘弥漫,待得稍散,只见那土台已被硬生生削去了小半,断面狰狞!
死寂。
库区内陷入了比刚才试弩时更深沉、更震慑人心的死寂。只有火炮口袅袅升腾、缓缓扩散的刺鼻硝烟,和空气中弥漫的、带着硫磺与金属气息的味道,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一瞬间释放出的、足以改变战争规则的毁灭性力量。
石宝是第一个从震撼中挣脱出来的。他低吼一声,竟全然不顾那炮管是否滚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手指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抚过尚有余温的炮身金属,触手微烫。他又趴到炮口,死死盯着内壁那螺旋的浅槽,再猛地回头望向远处那被摧残的土台,脸色因极度的兴奋与激动涨得通红,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转向朱武,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朱…朱军师!此炮此炮从装填到激发,需时几何?方才之准头,是巧合还是常例?连续施放,炮身可堪承受?”
王寅也早已失去平日的儒雅镇定,挤到最前面,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飞速扫过炮架的结构、耳轴、制退装置,以及那些瞄准照门,语速极快地问道:“后坐力如此巨大,炮架与地面如何承受?不至跳飞伤及己方?炮身铸造用何铁料?锻打几次?理论寿命可发几何?除了实心弹、霰弹,可还有其他弹种?图纸最重要的,制造图纸与工艺流程,可曾带来?!” 他问出了所有懂行之人最核心的关切。
厉天闰、司行方等将领也围了上来,如同瞻仰神兵利器,眼神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他们都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军人,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如果江南水师那些庞大的楼船艨艟侧舷装备数门此等火炮如果长江沿线险要关隘的炮台上密布数十门如果两军对垒,阵前先以这等火力覆盖战争的形态,或许真的要从面对面的血肉搏杀,开始滑向另一种更残酷、更高效的模式!
邓元觉双手合十,望着那尊沉默却散发着无尽威慑力的铁炮,低声诵了句佛号,喃喃道:“阿弥陀佛此物实乃修罗杀器,夺天地造化之威血肉之躯,凡俗甲胄,如何抵挡?如何抵挡啊”
与武将们纯粹的、因获得强大力量而产生的兴奋与狂热截然不同,文官阵营这边,气氛要复杂凝重得多。娄敏中在炮响瞬间亦是身躯一震,强自稳住后,面色却变得异常肃穆。他看着那尊在火光??泛着幽光的金属凶器,又看了看激动难抑的石宝、王寅等人,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丝毫不亚于那炮击的威力。他想的更深、更远:此等堪称镇国利器的东西,北地竟能如此“慷慨”地拿出来展示,甚至可能分享?代表的,绝不仅仅是诚意,更是一种强大到足以俯瞰、并自信能够掌控技术扩散后果的绝对实力底蕴!江南得此利器,军力固然能瞬间跃升,但从此在核心军事技术领域,是否会无形中对北地产生难以摆脱的依赖与追随?这份“厚礼”所附带的“重量”,令人心悸,更引人深思。
金节脸上则写满了更现实的忧虑,他凑近一位同僚,以极低的声音道:“有此神物,将士用命,破敌必易。然铸造此炮,所需精铁几何?工匠技艺需至何等地步?每日火药耗费又需多少?观其结构之精、用材之良,造价必是天文数字。北地竟似已能稳定产出、供应?其治下工坊之能、物力之厚,实是可畏可怖”
朱武将库区内所有人的反应——武将的狂热、文官的复杂、乃至那细微的忧虑低语——皆尽收眼底。他神色不变,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个以蜡封得严严实实的扁平铁盒,小心打开,取出里面几卷以丝绸包裹的绢册。他并未直接将绢册交给离他最近的石宝,而是双手捧起,面向所有江南文武,朗声说道:
“义王临行前有嘱:‘江南北地,既结兄弟骨肉之盟,自当肝胆相照,无分彼此。凡我所有,皆可予手足共享,共御外侮,同安黎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王寅伸出的、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上,将绢册郑重递过,“此乃‘破阵将军炮’自铁矿甄选、精铁冶炼、模具铸造、膛线拉制、炮架打造之全套图纸与工艺流程详解;附有操作规范、维护要诀、故障排查;另有方才所示神臂弩之改进图样、特种箭矢制法。尽在于此。北地之心,天地可鉴。”
这轻飘飘的六个字,却比方才那一声炮响更沉重地砸在所有人心头,尤其是王寅、娄敏中等人。王寅双手接过那叠并不厚重、却仿佛重逾千钧的绢册,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让他清楚,这里面承载的是何等价值连城、甚至足以影响国运的知识!他紧紧握住,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复胸腔内奔涌的热流与震撼,然后对着朱武、关胜,也是对着所有在场的北地代表,深深一揖,几乎及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郑重:
“义王及北地诸位同仁,如此高义,如此胸怀江南上下,铭感五内,永志不忘!”
石宝也反应过来,重重一拳捶在自己胸膛的甲叶上,发出铿然之声,斩钉截铁道:“没说的!从今日起,江南北地,就是真真正正打断骨头连着筋、血脉交融的一家人!这炮,江南不仅要收下,更要学会造,造得更好!用它来轰破赵宋的昏聩,轰退未来一切敢犯我疆土的豺狼!”
库区内的气氛,在这极致的武力震撼与随之而来、更显珍贵的绝对信任冲击下,达到了一个奇异的高点。冰冷坚硬的钢铁、刺鼻的硝烟、承载无价智慧的绢册,共同构成了一幅比任何歃血为盟、金石盟誓都更为牢固、更为深入的联盟图景。
然而,即便在这热烈与激昂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时刻,仍有冷静乃至悲观的目光,在角落里闪烁。一位始终跟随在娄敏中身后、负责记录的年轻书记官,趁着众人注意力皆被火炮与图纸吸引,悄悄在自己的皮纸簿上,以蝇头小楷急速书写着旁注:“是日,观北地所献三礼。淮西之礼,活畜万千,显其畜牧之盛,然接收安置,耗我粮草民力,府库调度立显局促;河北之礼,战马精良,补我骑军短板,然饲育训练,所费更巨;梁山之礼,军械犀利尤以火炮为最,然其工艺繁复,用料考究,仿制铸造,非倾举国之力不可轻为。北礼皆实而重,足见其根基深厚,筹划长远。反观我江南,为备公主嫁仪及回礼,苏、湖、杭三府织造、官窑奉旨昼夜赶工,匠户疲惫,官仓丝帛、瓷坯、漆料为之一空,市面相应物价已有浮动。北礼愈厚,愈显我江南近年外拒强宋、内斗不休后之虚疲。联盟固可喜,然此虚彼实之象,不可不深虑,恐非长久绝对平衡之道”
这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文字,或许永远不会出现在呈给方腊的正式贺表或纪要中,但它们真实地记录下了江南统治阶层内部,一部分清醒者在巨大的喜悦、震撼与感激之下,那无法彻底抹去的、对自身真实处境的深切忧虑与冷峻反思。北地如日中天、沛然莫御的“厚”与“实”,如同一面无比清晰的铜镜,无可回避地映照出江南在长期战争消耗与内部腐败侵蚀后的“虚”与“疲”。联盟带来了强大的外力与崭新的希望,但也带来了无比鲜明的对比,以及随之而来、必须直面的内部革新压力。
至此,在一天之内,通过郁保四三次如同战鼓擂动般的通传,北地联盟麾下三大战区——淮西战区以生机勃勃的万物之礼,河北战区以风驰电掣的铁骑之礼,梁山战区以雷霆万钧的智慧锋芒之礼——在王伦的统筹与卢俊义、吴用等人的精心调度下,完成了一场层层递进、步步惊心、最终以共享核心技艺将信任推向巅峰的“聘礼”大戏。这绝非寻常婚礼前奏,而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政治实力宣言与战略诚意交付,为次日西湖之上的红妆盛宴,铺就了最坚实、最耀眼的底色,也为即将汹涌而来的时代巨浪,提前锚定了一艘足够庞大、足够坚固的联盟战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