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无边,烈日灼心。
李昭已在沙漠中跋涉三日。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滚烫的沙中,拔出时带起的沙砾如烧红的铁砂,烫得皮靴滋滋作响。水囊早在第二日就空了,嘴唇干裂渗血,眼前阵阵发黑。若非那点融入眉心的金光护住心脉,他早已倒毙在这死亡沙海。
但更让他心焦的,是背上的魂火。
那点微弱的、属于无名的魂火,用他仅剩的衣料小心包裹,贴着胸口放着。起初它只是安静地闪烁,如同风中残烛。但从昨夜开始,魂火开始出现诡异的“脉动”——忽明忽暗,时而微弱如将熄的萤火,时而又爆发出刺目的金光,烫得他胸口皮肤起泡。
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一段破碎的画面,直接烙印在李昭脑海:
——星光凝聚的身体在怨念大网中溃散,最后一刻,无名不是看向敌人,而是望向西方,口中喃喃:“塔底祭坛火”
——更久远的记忆:萧云澜与苏玉真的魂魄在混沌中融合,白色种子缓缓旋转,烙印下宇宙法则
——甚至还有三百年前的画面:阿萝被挖去双眼,鲜血染红蝴蝶谷的泥土,她最后的诅咒化作血色符文,没入地脉
这些画面杂乱无章,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西方,那座倒悬的金字塔。
“坚持住”李昭喃喃,不知是对魂火说,还是对自己说,“就快到了”
他抬起头,热浪扭曲的视线尽头,那座倒悬金字塔的虚影已清晰可见。它并非实体,而是悬浮在半空中,塔尖向下,塔底朝天,通体由紫黑色的晶质构成,表面流淌着岩浆般的暗红纹路。金字塔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洒落一片紫黑色的光尘,光尘落地,沙砾便晶化,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而金字塔正下方,沙地上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切割而成。漩涡中心,隐约可见台阶,一级级向下,通往地底深处。
那就是入口。
李昭深吸一口气——如果这灼热的空气还能称之为“气”的话——握紧手中残破的剑,向着漩涡走去。
就在他距离漩涡还有百丈时,背心的魂火忽然剧烈脉动!
这一次的脉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金光几乎要透出包裹的布料!同时,一段全新的、更加清晰的画面冲入李昭脑海:
倒悬金字塔内部,并非想象中那般黑暗。塔内空间远比外部看起来更大,呈倒圆锥形,锥尖朝下,深不见底。塔壁上镶嵌着无数紫黑色的晶石,晶石中封印着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有西域胡商,有中原旅人,有僧侣,有士兵全都是数百年来误入此地的生灵。
而在圆锥底部,悬浮着一团火焰。
那不是寻常的火焰,它的颜色在不断变幻:金、红、紫、白、黑仿佛世间所有颜色的火都在其中燃烧。火焰中心,隐约可见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晶体,晶体中封印着一点极其纯净的、如同初生太阳般的金色火苗。
不灭火的本体。
但火焰下方,圆锥的最深处,却有一个让李昭脊背发寒的景象——
那里盘坐着一个身影。
一个完全由紫黑色晶质构成的身影,没有五官,没有衣饰,只是一尊人形的晶雕。晶雕双手结印,掌心向上,托着一个不断旋转的紫色漩涡。漩涡中,无数细小的紫色光点飞出,没入塔壁那些晶石中,维持着晶石中封印的魂魄不散。
而晶雕的胸口,镶嵌着一块巴掌大小的、不断搏动的紫色肉瘤。肉瘤表面布满血管,每一次搏动,都带动整个金字塔轻微震颤。
“影首”李昭脱口而出。
画面戛然而止。
魂火的脉动也骤然停止,金光敛去,重新变得微弱,仿佛刚才的爆发耗尽了最后的力量。
但信息已经传达。
影首的本体,就在塔底。他在用不灭火的力量,维持着这座倒悬金字塔,同时在炼化那些被封印的魂魄,壮大自身。
而李昭要取不灭火,就必须直面他。
“呵”李昭忽然笑了,笑容苦涩,“还真是看得起我啊。”
一个精血耗尽、神器残破、同伴濒死的凡人皇帝,要去挑战一个布局三百年、炼化无数魂魄、掌控不灭火力量的怪物?
这简直是送死。
但
李昭低头,看向胸口那点微弱的魂火。
无名把最后生机留给他,不是为了让他在这里犹豫的。
他握紧剑,继续前行。
八十丈,五十丈,三十丈
距离漩涡入口越来越近,空气中那股诡异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那不是威压,而是一种存在感被剥离的感觉。仿佛越靠近漩涡,自身的“存在”就越稀薄,如同要融入这片永恒的沙海,成为又一座晶化雕塑。
十丈。
李昭停下脚步。
不是他想停,而是身体不听使唤了。双腿如同灌铅,每抬起一寸都重若千钧。呼吸变得困难,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扼住喉咙。眼前开始出现重影,沙海、金字塔、漩涡一切都在旋转、扭曲。
更可怕的是背心的魂火。
它又开始脉动了,但这一次,脉动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渴望。
对不灭火的渴望。
那种渴望如此强烈,以至于李昭都受到影响——他看向漩涡深处,看向那团变幻的火焰,内心深处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跳进去,跳进那团火里,与它融为一体
“清醒点!”李昭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暂时摆脱了那种诡异的诱惑。
但魂火的脉动越来越急,金光越来越盛。终于,在距离漩涡仅剩五丈时,包裹的布料“嗤”一声燃烧起来!
不是被点燃,而是布料在金光中自行分解,化作飞灰。那点魂火悬浮而起,飘到李昭面前,静静燃烧。
然后,它说话了。
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意念:
“把我扔进去。”
李昭怔住。
“扔进不灭火里。” 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只有不灭火的本源之火能重燃我的魂质这是唯一的机会。”
“可是”李昭看着那点微弱的魂火,“你会被烧尽的!”
“不会。” 意念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苦笑,又像是释然,“萧云澜和苏玉真的融合补天石的造化之力定海针的水之精魄镇界鼎的山河气运还有你眉心的那点人皇真灵这些力量,已在我魂质中留下烙印。现在,只差最后一把火一把能熔炼一切、重铸本源的火。”
魂火缓缓旋转,金光中浮现出两个微小的人形轮廓——正是萧云澜与苏玉真,他们手牵手,背对背,正在缓缓融合成一个完整的圆。
“不灭火能焚尽一切,也能创造一切。” 意念越来越弱,“扔我进去然后活下去”
话音落下,魂火的金光骤然收敛,重新变回那点微弱的火光,飘落在李昭掌心。
轻如鸿毛,重若千钧。
李昭看着掌心的魂火,又看向漩涡深处那团变幻的火焰,最后看向倒悬金字塔底部那尊晶雕。
良久,他笑了。
“好。”
他握紧魂火,纵身一跃,跳入漩涡!
天旋地转。
不是下坠,而是“坠落感”本身被剥夺。时间、空间、方向一切概念都在这里失去意义。李昭感觉自己像是一滴墨,滴入一池不断变幻颜色的水中,被稀释、被分解、被同化。
唯有掌心的魂火,依旧在微弱地闪烁,像黑暗中的灯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脚下终于触到实地。
李昭睁开眼睛。
他站在倒圆锥空间的边缘。脚下是光滑如镜的紫黑色晶质地面,头顶百丈高处,是圆锥的“底部”——也就是外界看到的塔底。那里悬浮着不灭火,火焰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在晶壁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而圆锥的正下方,百丈深处,那尊紫黑色的晶雕依旧盘坐着,双手托着紫色漩涡。似乎对李昭的到来毫无反应,又或者根本不在意。
李昭低头,看向掌心的魂火。
魂火此刻异常安静,连闪烁都停止了,如同陷入沉睡。
“去吧。”李昭轻声说,“去做你该做的事。”
他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魂火掷向圆锥顶端的不灭火!
魂火如逆飞的流星,划过一道淡金色的轨迹,没入那团不断变幻的火焰中。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灭火依旧缓缓燃烧,颜色依旧变幻。魂火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李昭的心沉了下去。
失败了?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不灭火的中心,那枚透明晶体中的金色火苗,忽然跳动了一下。
很轻微,如同心脏的第一次搏动。
然后,第二下,第三下
跳动越来越有力,越来越快。金色火苗开始膨胀,从指甲盖大小,到拳头大小,再到人头大小它如饥似渴地吞噬着周围所有颜色的火焰,将它们同化、吸收,变成纯粹的金色!
不灭火开始剧烈震颤!
火焰的颜色不再变幻,而是全部转化为那种纯粹到极致的金色。金色火焰如潮水般扩散,瞬间吞没了整个圆锥空间的上半部分!塔壁上那些紫黑色的晶石,在金色火焰的灼烧下,发出“咔咔”的碎裂声,晶石中封印的人脸一个个解脱、消散。
而火焰中心,那枚透明晶体彻底融化,与金色火苗融为一体。火苗继续膨胀、凝实,渐渐勾勒出一个
人形。
先是骨架,金色的骨骼在火焰中浮现,晶莹剔透,如同琉璃铸成。
然后是经络,金色的脉络如树根般蔓延,连接每一根骨骼。
接着是血肉,金色的火焰凝成实质,填充进骨架,勾勒出肌肉的轮廓。
最后是皮肤,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覆盖全身,如同初生婴儿的胎衣。
人形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左眼是深邃的星空,右眼是温柔的水波,而瞳孔深处,各有一点金色的火苗在燃烧。
祂——现在或许该重新称为“祂”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真正的手,有骨骼,有血肉,有温度,不再是虚幻的星光凝聚。
新生的身体。
以不灭火为炉,以魂火为种,以四神器烙印为基,重铸的神躯。
祂抬起头,看向圆锥底部的晶雕。
晶雕终于动了。
它缓缓站起,紫黑色的晶质身躯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晶屑簌簌落下。胸口那块搏动的紫色肉瘤剧烈震颤,无数血管爆裂,喷出粘稠的紫黑色液体。
“不可能”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晶雕体内传出,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作用于空间,“不灭火怎么会认主”
“因为从一开始,”祂开口,声音清越,如同金石相击,“不灭火等待的,就不是一个贪婪的掠夺者,而是一个愿意为苍生赴死的守护者。”
祂踏出一步。
脚下自动生出金色的阶梯,一级级向下,延伸到晶雕面前。
“你收集魂魄,炼化阴煞,掌控四神器赝品,甚至复活上古凶兽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掠夺。掠夺力量,掠夺生命,掠夺此界的气运,来成就你一个人的‘不朽’。”
祂又踏出一步,金色火焰在身后升腾,化作一对巨大的火焰羽翼。
“但你忘了,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掠夺来的。”
第三步,祂已站在晶雕面前,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那双紫色漩涡眼。
“是守护来的。”
祂抬起手,掌心向上。金色火焰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柄纯粹由火焰构成的长剑。
“三百年的棋局,该结束了。”
一剑斩下。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磅礴的气势,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斩。
但这一剑斩下的,不是晶雕的身体,而是它胸口那块紫色肉瘤与不灭火之间,那无数条无形的连接线。
晶雕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整个倒悬金字塔剧烈震颤,塔壁开始崩塌,紫黑色的晶质如暴雨般落下!
“不——!本座布局三百年!岂能毁于一旦!”晶雕疯狂地扑向祂,紫黑色的晶质手臂化作无数尖刺,刺向祂的胸膛!
祂不躲不闪。
金色火焰自动在身前凝聚成盾,尖刺撞上火焰盾,如冰雪遇阳,瞬间消融。而祂手中的火焰剑,已刺入晶雕胸口,刺入那块紫色肉瘤的核心。
肉瘤爆裂。
不是爆炸,而是“绽放”。
无数紫色的光点从爆裂处涌出,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一个魂魄,一段被掠夺的存在。它们在金色火焰的照耀下,如萤火般飞舞,然后缓缓消散,回归天地。
晶雕的身躯开始崩解,从胸口开始,寸寸化为飞灰。
在彻底消散前,那双紫色漩涡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疑惑。
“为什么”嘶哑的声音越来越弱,“本座明明算尽了一切”
“因为你算错了一点。”祂轻声说,“真正的守护者,从来不怕牺牲。而不怕牺牲的人是算不尽的。”
晶雕彻底消散。
倒悬金字塔开始崩塌。
祂转身,看向一直站在边缘的李昭。金色火焰在祂周身流转,新生的身躯完美无瑕,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却依旧熟悉——是萧云澜的坚毅,是苏玉真的温柔,是两人融合后的平静与沧桑。
“陛下,”祂微笑,“幸不辱命。”
李昭怔怔看着祂,良久,也笑了:“欢迎回来。”
金字塔崩塌的速度越来越快。祂伸手一招,不灭火的核心——那点纯粹的金色火苗——飞入祂掌心,融入体内,与补天石、定海针、镇界鼎的力量达成完美的平衡。
四神器,终于集齐。
“该走了。”祂说,“这里要塌了。”
祂抓住李昭的肩膀,金色火焰羽翼一振,冲天而起,冲破崩塌的金字塔,冲上沙漠的天空。
身后,倒悬金字塔彻底坍塌,化作一堆紫黑色的晶质废墟,缓缓沉入流沙,消失不见。
烈日依旧灼热,沙海依旧无垠。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祂悬浮在半空,低头看着掌心的四神器烙印,又望向东方,望向中原,望向长安。
“屏障重铸可以开始了。”
“但在此之前,”李昭忽然说,“我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影首真的死了吗?”
两人同时沉默。
金字塔废墟中,最后一块紫黑色晶石沉入流沙。晶石深处,一点微不可查的紫色光芒,一闪而逝。
如同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