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烈日依旧灼人,但沙海上空的温度却在急剧下降。
无名——或者说,新生后的祂——悬浮在半空,周身金色火焰渐渐敛入体内,露出一身朴素的青色布衣。长发以木簪随意绾起,面容依旧兼具萧云澜的英挺与苏玉真的柔美,但眉宇间多了几分超脱尘世的空灵。那双奇异的眼眸,左眼深邃如星空,右眼温柔若春水,此刻正静静注视着掌心的四道烙印。
补天石的七彩流光,定海针的莹白水纹,镇界鼎的青铜古韵,不灭火的金色焰心——四道烙印在掌心缓缓旋转,彼此呼应,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每一次循环,都有一股温和而磅礴的力量流过四肢百骸,温养着这具新生的躯体。
“感觉如何?”李昭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他站在沙丘上,仰头望着空中的身影,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敬畏,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
毕竟,眼前的“人”已非昔日故友。他是萧云澜,也是苏玉真,更是融合了四神器之力的、某种超越凡俗的存在。
“很好。”祂缓缓落地,赤足踩在滚烫的沙砾上,沙粒却自动避开,仿佛不敢沾染分毫,“前所未有的完整。”
李昭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是那块传国玉玺,此刻已遍布裂痕,暗淡无光。方才对抗眼巢时,他以玉玺中残存的国运为引,挥出那一剑,几乎耗尽了这件传承三百年的神器。
“抱歉。”李昭低声说,“为了救我”
“不必道歉。”祂接过玉玺,指尖轻抚那些裂痕,掌心金色火焰流转,缓缓渗入玉玺。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暗淡的玉质重新泛起温润光泽,“人皇气运与此界苍生相连,只要大唐不灭,气运自会再生。这玉玺三年后,当可恢复如初。”
李昭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眉:“你说三年可我们还有三年吗?影首虽败,但其本体未灭。他能造出一个眼巢,就能造出第二个、第三个。更别说那些散落各地的晶化怪物,仍在蔓延”
“所以必须尽快重铸屏障。”祂收起玉玺,望向东方,“四神器已齐,造化珠在长安,重铸大阵的材料,李淳陛下生前应该已命人准备。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以最快速度赶回长安,启动大阵。”
“最快速度”李昭苦笑,“此地距长安万里之遥,纵有日行千里的骏马,也得半月。更何况沿途还有晶化怪物阻挠,影首爪牙环伺”
“谁说我们要骑马?”祂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李昭心头一跳。因为他在那笑容里,看到了属于萧云澜的决断,也看到了属于苏玉真的狡黠——那是两人融合后,产生的新特质。
只见祂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四道烙印同时亮起,在掌心上方三尺处交汇,化作一个微型的、缓缓旋转的星图。星图中心,隐约可见长安城的轮廓。
“四神器之力,可短暂撕裂空间,构建通道。”祂左手在虚空中一划,指尖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淡金色的轨迹,“但此法极耗神力,且通道不稳,只能维持一炷香时间。你我必须在一炷香内穿过,否则”
“否则会怎样?”
“会迷失在空间乱流中,永远找不到归路。”祂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陛下敢赌吗?”
李昭看着那道淡金色的空间裂痕,又看看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也笑了:“你都敢,朕有何不敢?”
“那就走吧。”
祂双手结印,星图骤然扩张,化作一道三丈高的金色光门。门内不是寻常景象,而是一条不断扭曲、闪烁着七彩流光的通道,通道尽头隐约可见长安城的街景——只是那街景是倒置的,如同水中的倒影。
“记住,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可停留,不可回应。”祂郑重叮嘱,“空间通道中充斥着过往的残影与未来的碎片,一旦被迷惑,便再也出不来了。”
李昭点头,握紧手中已修复的玉玺。玉玺散发出温和的莹光,将他周身护住。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踏入光门。
天旋地转。
不是身体在旋转,而是感知被彻底打乱。上下左右失去意义,时间忽快忽慢,耳边充斥着无数声音的碎片——有婴儿啼哭,有战场厮杀,有情人低语,有垂死哀嚎眼前更是光影交错,时而闪过三百年前裴寂献祭的景象,时而闪过未来长安城覆灭的惨状,时而又是一些完全陌生的、不属于此界的画面。
李昭咬牙,紧盯前方那道青色身影。无名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周身金色火焰缭绕,将那些试图靠近的残影碎片尽数焚毁。四道烙印在祂背后浮现,如四轮小太阳,照亮这混沌的通道。
突然,通道前方出现一个身影。
那是个穿着宫装的女子,背对他们,低声啜泣。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竟是已故的苏玉真!
“表哥陛下”她伸出手,眼中含泪,“带我走这里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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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心头剧震,下意识要上前,却被无名一把拉住。
“幻象。”祂的声音直接在李昭脑海响起,“真正的玉真,已与我融合。继续走,不要停。”
李昭咬牙,移开视线,从那幻象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刹那,“苏玉真”的脸忽然扭曲,化作一张紫黑色的、布满复眼的怪物脸,但未等它完全显形,就被无名背后的金色火焰烧成灰烬。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座宫殿。宫殿巍峨,龙旗飘扬,正是长安皇宫。宫门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山呼万岁。而御阶之上,龙椅之中,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李昭自己——只是那个“李昭”面色青黑,双眼泛紫,胸口嵌着一块搏动的紫色肉瘤,正是影首的模样!
“看啊,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龙椅上的“李昭”狞笑,“何必苦苦支撑?拥抱力量,拥抱永生这天下,本该就是你的!”
这次,不等无名提醒,李昭自己冷哼一声,大步从那幻象中穿过。玉玺光芒大放,将幻象冲得支离破碎。
一路行来,幻象层出不穷:有李昭最恐惧的——父皇驾崩时的景象;有他最渴望的——天下太平,万民安居;甚至还有他最隐秘的幻想——萧云澜与苏玉真未曾牺牲,三人把酒言欢,畅谈天下
每一次,他都咬牙走过,不为所动。
而无名那边,幻象更加凶险。有萧景行与苏泓的残影质问祂为何不救,有苏明薇的魂魄哭诉三百年的痛苦,甚至还有裴寂的狂笑,嘲笑祂费尽心机,终究会步自己后尘
但祂的脚步从未停顿。
终于,前方出现光亮。不是幻象的光,而是真实的天光。
到了。
两人同时加快脚步,冲出光门!
脚踏实地,微风拂面,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朱雀大街,他们真的回到了长安!
然而
街景不对。
太安静了。时值正午,本该人声鼎沸的朱雀大街,此刻却空无一人。两侧商铺门窗紧闭,街面落叶堆积,仿佛已荒废许久。更诡异的是,街边的树木、建筑,甚至地上的石板,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紫色晶尘。
“我们离开多久了?”李昭脸色难看。
“按外界时间算,最多三日。”无名环顾四周,眉头微皱,“但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被扭曲过。”
话音刚落,远处宫城方向,忽然传来钟声。
不是报时的钟,也不是朝会的钟,而是丧钟。
一声,两声,三声整整二十七响。
国丧之钟。
李昭浑身剧震。按礼制,天子驾崩,鸣钟二十七。父皇已去,如今朝中能享此礼的只有太后、太上皇,或者
“陛下驾崩了。”一个声音从街角传来。
两人霍然转身。
街角阴影处,缓缓走出一个人。那人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面容平凡,丢在人群中绝不会被多看第二眼。但他走路的姿势很怪,关节僵硬,如同提线木偶。而他的眼睛双眼空洞,瞳孔深处,有一点极细微的紫芒。
“三日前,陛下在宫中暴毙。”那人继续说,声音平板无波,“太医署查验,说是旧伤复发,心脉衰竭。但宫里人都知道陛下是被刺杀。刺客是金吾卫副统领,赵崇的旧部,说是为赵崇报仇。”
李昭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太子呢?”他问,声音嘶哑。
“太子?”那人歪了歪头,动作僵硬,“陛下无子,哪来的太子?先帝遗诏,传位于皇弟李恒。哦,就是那个一直在封地‘养病’的安王殿下。”
李恒!李昭的皇叔,那个从小体弱多病、从未涉足朝政的安王!
“如今啊,安王殿下已登基三日了。”那人咧嘴笑了,笑容诡异,“新皇仁德,大赦天下,连那些晶化怪物都不杀了,说要‘以德化之’呢。”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忽然僵住,眼中紫芒大盛,然后“噗”的一声,整个人如沙雕般崩散,化作一地紫黑色的晶尘。
风中,传来一声轻笑。
“欢迎回来,朕的好侄儿。”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仿佛整个长安城都在说话。街边的树木、建筑、甚至地上的晶尘,都开始蠕动、变形,化作一张张模糊的人脸,齐声开口:
“可惜啊,你回来晚了。”
“皇位,朕坐了。”
“天下,朕要了。”
“连你千辛万苦找回来的四神器朕也要了。”
无数张脸同时转向无名,空洞的眼睛里泛起贪婪的紫光:
“交出来吧。交出来,朕留你们全尸。”
无名没有说话。
祂只是抬起手,掌心四道烙印同时亮起。
补天石烙印绽放七彩光,光所过之处,那些晶化的树木、建筑、人脸,如同被橡皮擦抹去,恢复成原本的模样——虽然破败,但至少不再是紫黑色。
定海针烙印洒下莹白水汽,水汽弥漫,将空气中弥漫的晶尘尽数净化。
镇界鼎烙印发出青铜古音,音波荡开,整条朱雀大街的地面开始震颤,地脉深处传来龙吟般的回响。
不灭火烙印燃起金色火焰,火焰升腾,在空中凝聚成一枚巨大的眼睛——天罚之眼。
眼睛睁开,目光如炬,扫视全城。
目光所及,所有伪装无所遁形。街角阴影处,屋檐瓦片上,甚至地底深处无数个刚才那种“提线木偶”僵立原地,眼中紫芒闪烁,却不敢动弹。
而在皇宫方向,紫气最浓处,一个身影缓缓升起。
那是个穿着明黄龙袍的中年人,面容与李昭有三分相似,但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紫芒吞吐。他脚踏紫云,头戴晶冠,手中握着一柄紫黑色的长剑——剑身完全由晶质构成,剑柄处镶嵌着一颗不断搏动的紫色心脏。
安王李恒。
或者说,被影首操控的傀儡。
“不错,不错。”李恒拍手,动作僵硬,“四神器之力,果然非同凡响。难怪影首大人念念不忘”
“影首在哪?”无名打断他,声音平静。
“影首大人?”李恒咧嘴,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不就在你眼前吗?”
他张开双臂,紫黑色的晶质从龙袍下涌出,迅速覆盖全身。短短几息,他已从一个病弱王爷,变成了一尊三丈高的紫晶巨人。巨人胸口,那颗紫色心脏搏动得更加剧烈,每一次搏动,都带动整个长安城的地面震颤。
“影首大人赐我新生,赐我力量,赐我这万里江山!”巨人咆哮,声音震得屋瓦簌簌落下,“而现在,我还要他的四神器,要他的造化珠,要他的命!”
巨剑斩落!
剑未至,剑风已撕裂长街,两侧建筑如同纸糊般坍塌!
无名没有退。
祂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轻点。
点在巨剑剑尖。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李昭耳膜欲裂。但更让他震惊的是,那柄看起来无坚不摧的紫晶巨剑,在无名一指之下,竟寸寸碎裂!
不是被震碎,而是从剑尖开始,紫黑色晶质迅速褪去,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凡铁——这柄剑,本就是一柄普通的铁剑,只是被晶化术强行提升威能。在真正的四神器之力面前,如同朽木。
巨人发出痛苦的咆哮,胸口那颗紫色心脏疯狂搏动,试图重新凝聚巨剑。但无名不给机会。
左手虚握,不灭火烙印化作一柄金色火焰长矛,矛尖对准那颗心脏,脱手掷出!
长矛贯穿胸口,精准刺入心脏。
心脏骤停。
然后,爆炸。
不是血肉横飞的爆炸,而是紫色的光,如潮水般从心脏中涌出,瞬间淹没了整个长安城。光中,无数画面闪过:李恒如何被影首控制,如何毒杀李昭(的替身),如何伪造遗诏,如何登基,如何以晶化术控制朝臣
也闪过影首真正的计划:他从未想过亲自动手夺取四神器,他要的,是借李昭与无名之手集齐神器,再以李恒这个傀儡皇帝为媒介,启动重铸屏障的大阵,然后在最后关头,通过李恒体内那颗“心脏”,强行夺取大阵控制权,一举炼化四神器、造化珠,以及整个长安城百万生灵,成就他的“不朽”!
而现在,心脏被毁,计划败露。
紫光散去。
巨人崩解,重新露出李恒的本体——一个枯瘦如柴、眼窝深陷的中年人,从空中坠落,摔在长街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还活着,但眼中紫芒已散,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茫然。
“我我都做了什么”他喃喃道,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我杀了皇兄我杀了那么多忠臣我我”
他忽然抱住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无名落下,站在他面前,眼中无悲无喜。
“影首在你体内种下‘心蛊’,操控你的一举一动。但下毒的是你,伪造诏书的是你,登基称帝的也是你。”祂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蛊能控身,不能控心。你心中若无贪念,若无对皇位的觊觎,蛊虫再强,也控制不了一个无欲之人。”
李恒的惨叫戛然而止。
他呆呆看着无名,又看看远处的李昭,忽然笑了,笑声凄厉:
“是你说得对是我贪是我蠢我以为能利用他,却不知自己才是棋子”
他挣扎着爬起,跪倒在地,朝着皇宫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皇兄臣弟罪该万死”
然后,他拔出腰间真正的佩剑——那柄跟随他三十年的旧剑,毫不犹豫地,刺入心口。
血,染红了朱雀大街的石板。
李昭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无名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节哀。”祂说,“当务之急,是清理朝堂,稳定局势,然后重铸屏障。”
李昭睁开眼,眼中已无悲戚,只剩下帝王的决断:
“传朕旨意。”
他声音不大,却传遍整条长街,甚至传向更远的坊市:
“安王李恒,勾结妖邪,弑君篡位,罪不容诛。然其已伏诛,朕念其受人操控,免株连之罪。即日起,封闭宫城,彻查所有被晶化术控制者。凡有异心者,杀无赦。凡忠君爱国者,官复原职。”
顿了顿,他看向无名:
“三日后,朕要于皇城之巅,重铸天地屏障。届时,请国师主持大典。”
国师。
这个称呼,让无名微微一愣。
李昭看着他,眼神诚恳:“你救朕性命,挽社稷于危难,当得起这个称呼。更何况重铸屏障,非你不可。”
无名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远处宫城,丧钟已停。
新的钟声,正在酝酿。
而长安城上空,那道横亘了数月的紫色裂痕,似乎微微缩小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