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筹备,如同三年般漫长。
长安城在经历安王篡位的动荡后,迎来了一场彻底的清洗。紫宸殿内,李昭端坐龙椅,面色冷峻如铁。阶下文武分列,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血腥气——就在半个时辰前,三名被查出体内植有“心蛊”的官员,被金吾卫当场格杀于殿前,血溅玉阶。
“还有谁?”李昭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不高,却让每个人都脊背发寒。
无人应答。
阶下这些大臣,有历经两朝的元老,有年轻气盛的新贵,此刻却都低垂着头,不敢与皇帝对视。这三天,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位年轻天子的雷霆手段:查、抓、杀,毫不留情。所有与安王有过密切往来的官员,不论官职高低,一律下狱审讯;所有体内发现晶化迹象的,不论缘由,一律处决。
血腥,但有效。
短短三日,朝堂为之一肃。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线”“傀儡”,要么被揪出,要么自行暴露。长安城内的紫黑色晶尘,也在无名以四神器之力持续净化下,逐渐稀薄。
但真正的威胁,并非这些明面上的爪牙。
紫宸殿偏殿,李昭与无名相对而坐。中间案几上,摊开一张巨大的阵图——那是重铸屏障所需的“万象归元阵”图纸,据说是太宗朝时,由当时的司天监监正与南疆圣女阿依共同设计,专为修复天地屏障所用。图纸早已残缺,许多关键之处模糊不清,是李昭这几日命人从皇家秘库的故纸堆中翻找出来的。
“阵眼九处,需九件蕴含天地灵气的宝物镇守。”无名指尖划过图纸上的标记,“补天石、定海针、镇界鼎、不灭火,各镇四方。造化珠居中,调和四器。剩下四处”
祂顿了顿,看向李昭:“需以皇朝气运、山河龙脉、万民愿力、以及一位自愿献祭者的魂魄,共同填补。”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却让李昭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自愿献祭谁的魂魄?”
“主持大阵者。”无名平静道,“也就是我。”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拉长。
良久,李昭才涩声道:“没有别的办法?”
“有。”无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找一个修为与我相当,且身怀萧、苏两家血脉的人替代。但普天之下,这样的人只有我一个。”
祂放下茶杯,看向窗外。夜色正浓,皇城上空那道紫色裂痕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如同苍穹的一道伤口。
“三百年前,裴寂献祭失败,是因为他只有‘力’,没有‘心’。他要的是掠夺,是占有,所以归墟拒绝了他。六百年间,历代影首汲汲营营,布下这盘大棋,是因为他们只有‘欲’,没有‘义’。他们要的是不朽,是主宰,所以天地不容他们。”
无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李昭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重铸屏障,需要的不是力量,是‘牺牲’。是以一己之身,补天地之缺;是以一人之魂,换苍生之安。这个道理,影首永远不懂,裴寂也不懂。所以他们败了。”
李昭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可你”
“我本就是已死之人。”无名打断他,“萧云澜死于北邙山,苏玉真死于万蛊窟。如今站在这里的,不过是借四神器之力、侥幸重生的残魂。能用这残魂,为此界换三百年太平,值了。”
祂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那道裂痕:“更何况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什么意思?”
“影首布局三百年,手段层出不穷。眼巢、晶化怪物、心蛊操控安王这些都只是他明面上的棋子。”无名转过身,星光在眼中流转,“他真正的后手,一定藏在最深处,在我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祂走回案几前,手指点在阵图中央的造化珠标记上:“重铸大阵一旦启动,天地灵气将汇聚于此,屏障裂缝将被强行缝合。届时,整个长安城将成为一座巨大的‘鼎炉’,而我们所有人,都是炉中的药材。影首要的,或许不是破坏大阵,而是等大阵启动到最关键时,再出手抢夺成果。”
“他会怎么做?”
“不知道。”无名摇头,“但一定有办法。一个能潜伏六百年、操控十二代影首的存在,不会只有这点手段。”
殿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李昭也站起身,走到无名身边,与他并肩望向窗外。远处宫墙上,金吾卫的火把如星点般移动,那是彻夜巡逻的队伍。
“无论他有什么手段,”李昭一字一句,“朕都会守住这座城,守住这个大阵,守住你。”
无名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明日便是大典。陛下早些歇息,养足精神。”
“你呢?”
“我还要去检查阵眼。”无名走向殿门,青色衣袂在夜风中微扬,“四神器虽已认主,但与造化珠的融合还需调整。九处阵眼的布置,也需最后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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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门口,祂忽然停下,回头:“对了,有件事要拜托陛下。”
“你说。”
“若明日大阵启动后,我未能归来。”无名顿了顿,“请陛下将我与萧云澜、苏玉真的衣冠合葬。地点就选在镇鬼山吧。那里清净,也离他们的亲人近些。”
李昭喉头哽住,半晌才哑声道:“朕答应你。”
无名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释然。然后转身,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李昭独自站在殿中,久久不动。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翌日,午时三刻。
长安城万人空巷,所有百姓都涌上街头,仰头望向皇城之巅——那里,九座高台拔地而起,呈九宫之形排列,拱卫着中央最高的那座祭坛。祭坛通体白玉砌成,高达九丈九尺,坛顶平坦如镜,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无名站在祭坛中央,一身青衣已换成祭典用的玄色法袍,袍上用金线绣着日月星辰、山河社稷的纹样。长发以玉冠束起,露出那张兼具男女特质的面容。祂双手自然下垂,掌心朝上,四道烙印在掌心缓缓旋转,与祭坛下方埋藏的四件神器遥相呼应。
李昭则站在祭坛下方,身着十二章纹的帝王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手持传国玉玺。他身后,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再往后,是数万金吾卫、禁军将士,将整个皇城围得水泄不通。
更外围,长安城的百姓们屏息凝神,无数双眼睛聚焦于祭坛上的那道身影。
吉时已到。
钦天监监正上前,展开一卷明黄诏书,高声宣读:
“维天佑大唐,皇帝诏曰:今有妖邪作乱,天地屏障破碎,苍生罹难。幸得国师无名,集四神器,得造化珠,欲重铸屏障,安此界山河。朕谨以人皇之身,率万民之愿,助国师行此大典。天地为鉴,日月为证——起阵!”
最后一个字落下,无名动了。
祂抬起双手,掌心四道烙印骤然亮起!补天石七彩流光冲天,定海针莹白水汽弥漫,镇界鼎青铜古音回荡,不灭火金色火焰升腾!四色光芒在空中交织,化作四条巨龙,分别盘旋于祭坛四方。
同时,祭坛下方,四件神器本体破土而出!补天石悬于东方,定海针立于西方,镇界鼎镇于北方,不灭火燃于南方。四神器与无名掌心的烙印共鸣,光芒越来越盛,渐渐连成一片,将整个祭坛笼罩在瑰丽的光晕中。
而在祭坛正上方,一枚拳头大小的珠子缓缓浮现——造化珠。珠子通体透明,内里似有星河流转,散发出温和而浩瀚的气息。它一出现,四神器的光芒便如百川归海般涌向它,被它吸收、转化,再化作更纯净的灵气,反哺给整个大阵。
万象归元阵,开始运转。
天地变色。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风云汇聚。乌云如墨翻滚,雷声隐隐,电蛇在云层中穿梭。但这不是天劫,而是天地灵气被大阵牵引,产生的自然异象。长安城上空那道紫色裂痕,在磅礴灵气的冲击下,开始剧烈颤动,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
有效!屏障正在修复!
百姓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人跪地叩拜,热泪盈眶。李昭紧握玉玺,手心全是汗,眼中却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但无名却皱起了眉。
不对。
太顺利了。
屏障的修复确实在加速,可祂能感觉到,大阵吸收的灵气中,混杂着一股极细微、却异常阴冷的“杂质”。那杂质如附骨之疽,顺着灵气流转,悄悄渗入大阵的每一个角落,正在侵蚀阵法的根基。
是影首!
祂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视四方。九座阵眼高台,八处正常,唯有东南方向那一座——那是“山河龙脉”阵眼所在——此刻正散发出极其微弱的紫黑色气息。那气息隐蔽至极,若非祂身具四神器之力,根本察觉不到。
“陛下!”无名厉喝,“东南阵眼有异!速派人查看!”
李昭闻言,毫不犹豫下令:“赵崇!带人去看!”
新任金吾卫统帅赵崇——赵崇的儿子,继承父职——应声领命,率一队精锐冲向东南高台。
然而还是晚了。
就在赵崇即将登上高台的刹那,高台轰然炸裂!
不是爆炸,而是整座高台如同被无形巨手捏碎,白玉砌成的台基寸寸龟裂,碎石纷飞。而在炸裂的中心,一道紫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个穿着陈旧官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手中拄着一根紫黑色的拐杖。他看起来很普通,就像任何一个退休养老的老臣,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紫色漩涡。
更诡异的是他的身体——从官服下摆处,无数紫黑色的根须探出,如树根般扎入高台废墟,与地脉相连。根须蠕动间,能看见其中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如同血液。
“工部尚书周文远?”有官员失声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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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这正是三个月前“暴毙”的工部尚书周文远!他的尸体明明已经下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变成了这般模样?
周文远——或者说,占据他尸身的某种存在——抬起头,看向祭坛上的无名,咧开嘴,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国师大人别来无恙。”
声音嘶哑难听,如同砂纸摩擦。
无名心中一沉。祂明白了——影首真正的后手,不是安王,不是眼巢,甚至不是那些晶化怪物。而是这些早已“死去”、被悄悄炼成傀儡的朝廷重臣!
他们被埋在各处阵眼之下,与地脉相连,平时潜伏不动,一旦大阵启动,便趁灵气流转最剧烈时,突然发难,从内部破坏大阵!
而周文远所在的东南阵眼,对应的正是“山河龙脉”。此阵眼被毁,大阵的龙脉根基受损,灵气流转立刻出现滞涩。原本快速收缩的屏障裂痕,骤然停滞,甚至开始反向扩张!
“不止他一个。”无名咬牙,神识如潮水般扫过其余八座阵眼。
果然,西北阵眼——“皇朝气运”所在,地面开始龟裂,紫黑色的根须破土而出。
西南阵眼——“万民愿力”所在,供奉的万民碑出现裂痕,紫黑色雾气从中渗出。
东北阵眼那是“献祭者魂魄”的位置,暂时空缺,但也开始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土而出。
九处阵眼,四处被侵!
大阵摇摇欲坠!
“护阵!”李昭嘶声怒吼,“所有将士,死守阵眼!擅闯者,杀!”
金吾卫、禁军如潮水般涌向各处阵眼,与那些从地底钻出的紫黑色根须、以及根须上附着的晶化怪物展开殊死搏杀。刀光剑影,术法轰鸣,鲜血瞬间染红了皇城广场。
但敌人太多了。那些根须仿佛无穷无尽,每斩断一根,就有两根、三根从地底冒出。更可怕的是根须上附着的晶化怪物,它们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不惧伤痛,普通刀剑砍在身上,只能留下一道白痕。
战况急转直下。
无名站在祭坛上,看着下方惨烈的厮杀,看着大阵灵气越来越紊乱,看着屏障裂痕重新扩张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能再等了。
祂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掌心四道烙印光芒暴涨,与四件神器的共鸣达到极致。然后,祂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举动——
祂将四道烙印,从掌心生生剥离!
不是简单地切断联系,而是将烙印中蕴含的四神器本源之力,强行抽出,化作四道纯粹的光流,注入造化珠中!
“你疯了!”祭坛下,李昭失声惊呼,“剥离烙印,你会”
会死。
没有了四神器之力维系,无名这具以不灭火重铸的躯体,将在极短时间内崩溃。而祂的魂魄,也将因为失去载体,迅速消散。
但无名没有停。
四道本源光流注入造化珠,珠子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如同实质,化作一道粗大的光柱,冲天而起,狠狠撞向天空中的屏障裂痕!
裂痕剧烈震颤,边缘再次开始收缩,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
但同时,无名的身体开始崩解。
先是双手,从指尖开始,化作点点金光消散。然后是双臂,躯干,双腿如同沙雕风化,一寸寸化为光尘。
李昭目眦欲裂,想冲上祭坛,却被大阵爆发的灵气狠狠弹开,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陛下别过来”无名的声音在灵气风暴中响起,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守住阵眼我能撑住”
祂咬紧牙关,用最后的力量维持着造化珠的光柱。身体已消散大半,只剩下上半身和头颅,但也正在快速虚化。
下方战场,将士们看到这一幕,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他们不再防守,而是疯狂进攻,用血肉之躯硬撼紫黑色根须,用生命为代价,一寸寸夺回阵眼控制权。
赵崇浑身浴血,一刀斩断周文远尸身与地脉连接的根须,然后反手一剑,刺入那具早已腐朽的躯壳。紫黑色液体喷涌而出,周文远的尸身轰然倒地,化作飞灰。
西北阵眼,一名老将自爆丹田,以毕生修为炸毁根须网络。
西南阵眼,数百名金吾卫结成战阵,以身为墙,硬生生挡住晶化怪物的冲击,为后方术士争取到净化万民碑的时间。
战况,在一点点扭转。
但无名,已到了极限。
祂的身体只剩下一颗头颅,还在勉强维持。眼中的星光黯淡如风中残烛,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
“萧云澜苏玉真”祂喃喃道,“我们做到了”
最后一点金光,从眉心溢出。
头颅彻底消散。
造化珠的光柱,在达到顶峰后,骤然收敛。
天空中的屏障裂痕,在那一瞬间,完全闭合。
万里晴空,再无紫色。
屏障,重铸成功了。
但祭坛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枚暗淡的造化珠,缓缓落下,掉在白玉坛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昭挣扎着爬起,踉跄走上祭坛。他捡起造化珠,珠子触手冰凉,内里的星河流转已停止,如同死物。
他捧着珠子,跪在坛上,仰头望天。
晴空万里,阳光刺目。
却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风从皇城之巅吹过,带起一丝血腥,也带起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仿佛在告别。
又仿佛在说:
“此界山河,托付于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