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修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顿片刻,那看似无意识的敲击,实则是大脑在飞速整合信息、推演方案。忽然,他眼神一定,不再犹豫。
“欧阳,磨墨。”
“是!”
墨香在温暖的厅堂中悄然弥漫开来。李长修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胸腹间因久坐和专注而泛起的隐痛,缓缓起身,走到摆放好纸笔的矮几前。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又凝视了舆图片刻,目光扫过那些标注着盐井、盐场的符号,最终落在几个被特别圈出的、目前尚不为人重视的区域——内陆的盐湖。
他提笔,蘸饱了浓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随后,笔走龙蛇,行云流水。一个个结构清晰、逻辑分明的条款,一种种前所未闻、却原理简单到令人拍案叫绝的技艺,随着他沉稳的笔锋,跃然纸上。
这并非普通的书信或奏章,而是李长修结合现代知识,为这个时代量身打造的、一份关于“盐”的完整计划书。标题赫然是:《增辟盐源、改良制法、平抑盐价、充盈国用疏》。
计划书开篇并未直接攻击五姓七望,而是先从民生国用入手,指出当前朝廷盐政虽为专营,但产盐之法陈旧,效率低下,且盐源多倚重沿海盐场与少数内陆盐井,易受天时、地理及人为操控所限,导致盐价时有波动,百姓负担沉重,朝廷盐税亦未能尽收其利。
接着,他笔锋一转,提出了破局之策:
其一,广辟盐源。 他指向舆图上那几个被圈出的盐湖区域,详细阐述了这些地区蕴藏着储量巨大、易于开采的盐湖资源,其开发价值远胜于某些开采成本高昂、品值不稳定的老旧盐井。更重要的是,这些区域,目前尚未被任何世家大族深度渗透和控制,朝廷若能迅速接手,设立官方盐场,等于凭空握住了数个巨大的盐仓。
其二,革新制法,提炼“雪花盐”。 这是计划书的核心,也是最令人震撼的部分。李长修详细写下了一套完整、却原理极为简单的“淋卤煎盐”及进一步“溶解、过滤、重结晶”的精炼法。此法无需高深技艺,只需利用常见材料,如草木灰、石灰等制作简易过滤装置,对粗盐进行溶解、过滤杂质、重新熬煮结晶,便能得到色白如雪、细腻如沙、几乎不含苦涩杂质和有害物的“雪花盐”!他不仅写了步骤,还估算了大致成本与产出比例,证明此法能大幅提高食盐的品级和产量,同时降低部分环节的耗损。
其三,设立新制,调控市场。 建议朝廷以新开的盐湖和新法制出的优质“雪花盐”为基础,成立直属户部的“盐业总局”,统筹生产、定价、运输。以“雪花盐”的优良品质和稳定供应为利器,逐步平抑、乃至主导市场盐价。对于囤积居奇、操控盐路者,新盐便是最有力的反击武器——当物美价廉的官盐充斥市场时,私盐和囤积的劣盐将毫无竞争力。
在计划书的最后,李长修才笔锋含蓄地提及,此法若成,既可解民之需,增国之用,亦可“使利柄尽归朝廷,宵小无所施其技”,这“宵小”指的是谁,在座众人心知肚明。
他一口气写完,放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这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乏力,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慢慢坐回沙发,将写满字迹的几张纸轻轻推到矮几中央。
厅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程咬金、尉迟恭、牛进达瞪着那几页纸,又看看李长修,再看看舆图,满脸的不可思议。他们或许不完全懂其中所有的技术细节和经济运作,但那“雪花盐”、“成本大降”、“品质远超当前青盐”、“盐湖巨大储量”等字眼,以及最终指向的“利归朝廷、打击囤积”的目标,他们听得懂!这简直是给朝廷送了一把锋利无比、直指盐业命脉的神兵利器!
秦琼则是仔细地看着计划书上的描述,尤其是那制盐之法,越看眼睛越亮。他常年身体不佳,对饮食较为注意,深知当下食盐多有杂质,苦涩呛喉。若真能制出如雪细腻、纯净的盐,于国于民,都是莫大福音。更难得的是,此法看似简单,却直指要害,一旦推行,威力无穷。
而长孙无忌的反应最为剧烈。他几乎是从沙发里站了起来,几步跨到矮几前,俯身,近乎贪婪地阅读着纸上的每一个字。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年纪,而是因为激动。作为宰相,他太清楚盐的重要性了,也太清楚五姓七望在盐铁之事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勾连和暗中掣肘。这份计划书,不仅提供了破局的具体方法,更难得的是其出发点——完全、彻底地站在朝廷和百姓的立场,将如此重大的利益和创新,毫不犹豫、毫无保留地献了出来!
“长修……” 长孙无忌抬起头,看向靠在沙发上微微喘息、面色苍白的李长修,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震撼与一丝哽咽,“你……你可知此物价值几何?你可知若以此法私营,只需数年,富可敌国亦非难事!你……你就这样,献于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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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修缓了口气,露出一丝疲惫却坦然的笑容:“长孙大人,程大哥,诸位兄长。盐,乃民生之基,国家之脉。其利,当由朝廷掌控,惠及万民,而非成为少数人囤积居奇、盘剥百姓的工具。此法若能助朝廷稳定盐价,充实国库,减轻百姓负担,甚至……剪除一些蠹虫的羽翼,那便是它最大的价值。至于富可敌国……”
他轻轻摇头,目光清澈:“小子志不在此。蓝田之处,能让跟随我的人吃饱穿暖,略有盈余,于愿足矣。更大的财富,当用于更有益之处。此策献于朝廷,小子只求能真正推行下去,造福百姓,便心满意足。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语气带上了一丝狡黠与深沉:“海盐之法,涉及海事,眼下朝廷或许无暇也无力全面铺开。但这内陆盐湖与革新制法,正是时候。用这个,先敲掉他们伸得最长、也最让人恶心的那只手,岂不正好?”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寂静中,充满了深深的动容与钦佩。
程咬金猛地一拍大腿,眼圈都有些发红,粗着嗓子道:“好!好小子!俺老程没看错人!这份心胸,这份担当,比什么武功韬略都强!俺服了!”
尉迟恭重重点头,黑脸上满是郑重:“长修兄弟,大义!”
秦琼眼中满是赞赏:“以国事为重,不计私利,长修,你有古仁人之风。”
牛进达更是直接道:“以后谁再跟长修过不去,就是跟俺老牛过不去!”
长孙无忌深深地看着李长修,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一般。他心中的激荡难以言表,那不仅仅是得到破局良策的喜悦,更是一种发现瑰宝、见证璞玉生辉的激动,以及一种混杂着愧疚、骄傲、疼惜的复杂情感——这是他的外甥,体内流着与他妹妹、与陛下相同血脉的孩子!如此才华,如此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