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子入手微沉,表面光滑,却在边缘处留下了长年累月摩挲的痕迹。
苏晚晴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将它放在铺着白色丝绒布的工作台上,用专业的工具和毛刷,将缝隙中的积尘一点点清理干净。
这批文物来得蹊跷,捐赠者匿名,只留下一张字条,说这是“某个不该被遗忘的家族的最后一点念想”。
当她终于打开木匣时,里面并非预想中的古玉或法器,而是一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陈旧日记本。
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纸张泛黄发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墨香。
苏晚晴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戴上更薄的乳胶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一行刚劲有力的毛笔小楷映入眼帘——“许新年记”。
许新年?
这个名字让她感到一丝陌生,但那字迹,却如同烙印般熟悉!
苏晚晴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另一侧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了另一份封存的档案。
那是她耗费巨大心力才弄到手的,当年龙虎山罗天大醮上,十佬之一的陆瑾亲笔书写的邀请函影印件。
两相对比,笔锋的起承转合、顿挫勾挑,几乎如出一辙!
一个荒谬而又惊人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许新……许新年……难道是三一门的那个许新,无根生的结义兄弟,甲申之乱后销声匿迹的八奇技领悟者之一?
他没死,而是隐姓埋名活了下去?
苏晚晴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页页地翻阅日记。
大部分内容都是些生活琐事,记录着每日的开销、天气,和一个叫“小芳”的女人的日常。
但她敏锐地发现,每隔几页,就会有一段用细小符号写成的密码章节。
这难不倒出身符箓世家的她。
这些符号并非凭空创造,而是脱胎于一种早已失传的上古符文变体。
她连夜投入到破译工作中,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一行行被尘封的真相,在电脑屏幕上缓缓重现。
“……他们错了,都错了。‘门’并非邪物,更非威胁。它更像是一个……源头。一个承载了华夏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集体意识的……梦境。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刻骨铭心的记忆,都会有一缕微不可察的‘炁’逸散,最终汇入门中。”
“封印它,并非为了保护世界,而是因为有人害怕。他们害怕真相流传,害怕那些被他们亲手埋葬的‘错误’,有朝一日会从门里走出来,站在阳光下,指证他们犯下的罪孽。”
看到这里,苏晚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这完全颠覆了异人界对甲申之乱和“门”的固有认知!
她颤抖着,用鼠标滚轮拉到最后一页被破译出的内容。
那里的文字不再是冷静的记述,而是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不甘。
“若有一天,忆火重燃,请告诉那些被蒙蔽的孩子们,爸爸……不是逃兵。我只是,想为他们守住回家的路。”
“忆火”!
苏晚晴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抓起手机,用加密线路拨打了林夜的号码。
她必须立刻把这个惊天秘密告诉他!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您所拨打的用户,正位于信号屏蔽区域……”
信号屏蔽区?
她立刻调出内部地图,当看到林夜最后一次信号出现的坐标时,心沉到了谷底。
华北,七号废弃疗养院。
那里曾是迎宾局最早的“记忆净化中心”,一个被官方档案彻底抹除、却在老一辈异人中口耳相传的禁地。
迎宾局已将其划定为最高等级的“高危禁区”!
此刻,禁区之内。
林夜正站在一间满是铁锈味的治疗室里。
墙壁上布满了电流烧灼的焦黑痕迹,斑驳的墙皮下,隐约能看到无数用指甲深深抓挠出的血字——“救我”、“妈”、“疼”……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仿佛能听到数十年前的哀嚎。
他面前,立着一面布满裂纹的等身镜。
他伸出手指,指尖燃起一缕幽绿色的忆火,轻轻点在镜子背面。
那里,被一层特殊的符文涂层所覆盖。
忆火接触到符文的瞬间,整面镜子发出一阵嗡鸣!
镜面不再反射出林夜的身影,而是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一圈圈波纹,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在其中沉浮、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频率不对,太驳杂了!”耳机里传来王也虚弱但专注的声音,“别被他们影响,集中精神,寻找那个最‘安静’的信号源!她被压在最下面!”
林夜深吸一口气,写轮眼开启,三枚勾玉缓缓旋转。
他强行过滤掉那些狂暴的记忆碎片,将忆火的共鸣频率不断微调。
终于,在频谱的尽头,他锁定了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模糊影像。
那是一个抱着破旧布娃娃的小女孩,她没有尖叫,只是坐在那里,嘴唇不断地开合,重复着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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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通过写轮眼的唇语解读能力,读懂了她的执念。
“妈妈说……只要我记得她……她就不会消失……”
林夜的心猛地一抽。
他压低声音,用忆火将自己的话语送入镜中:“你妈妈叫李婉,原属昆仑刀宗旁支。甲申年后,因私下研究‘门’之起源,被迎宾局定性为甲级叛徒,执行‘最终净化’。”
镜中,那少女的影像忽然静止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因常年被遗忘而模糊的脸上,竟奇迹般地露出了一丝纯净的微笑。
下一秒,轰!
整面镜子轰然碎裂,无数碎片炸开,落在地上,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反而像萤火虫一般,燃起了点点微弱的绿色火焰。
与此同时,东北,通往老工业区的公路上。
赵方旭亲自驾驶的重型卡车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困在了山路上。
车队被迫停驻在一栋早已废弃的苏式工人俱乐部内。
几名负责护卫的散修围着火堆闲聊,其中一人哈着白气道:“嘿,你们听说了吗?就这片儿,当年有个挺有名的女工程师,技术大拿,天天写信给燕京总部申诉,说她丈夫是被冤枉的。后来啊……人就没了,信也没了。”
坐在角落里擦拭着一把旧款手枪的赵方旭,眼神微微一动,却没说话。
夜深人静,他独自一人,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俱乐部的地下档案室。
在一堆蒙尘腐朽的文件中,他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和直觉,找到了一个被塞在角落里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邮票都未贴上。
他抽出信纸,上面是一行行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我不是要翻案,也不是要追责。我只是想让我的儿子知道,他的爸爸,张建国,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坏事。”
赵方旭沉默地看着这封迟到了几十年的信,用便携扫描仪将其转换成图片,通过加密网络上传到了“忆火快递”的内部论坛,只附上了一句话:“编号hj197,家属认领。”
他本以为这会是大海捞针,没想到,不到两个小时,评论区亮起了一条新的回复。
“我是他儿子。我爸临终前,还在念叨这句话。”
就在赵方旭为这跨越时空的连接而感到一丝慰藉时,林夜所在的疗养院外,另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
冯宝宝。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一块焦黑的、带着余温的金属牌扔向林夜。
“这个,给你。”
林夜下意识接住,那块金属牌入手极沉,上面似乎刻着字。
他用忆火照亮牌子,当看清上面用古篆体雕刻的第一个名字时,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守门人遗物清单(残)”
第一行:林昭。
——他父亲的名字!
林夜的呼吸猛地一滞,一股狂暴的杀意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强压着几乎要撕裂胸膛的情绪,声音沙哑地问:“这东西……从哪来的?”
冯宝宝摇了摇头,那双总是有些呆滞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不是我找的。是‘门’自己吐出来的。它在往外头……交还东西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爹,不是死于工地的事故。他是自愿走进去的,用他自己,换你活着从‘门’里出来。”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林夜的脑海中炸响。
他背上那道自穿越以来就伴随着他的八门遁甲伤疤,骤然间变得滚烫,仿佛要将他的血肉都融化!
体内的忆火核心在这一刻彻底失控,磅礴的绿色火焰冲天而起,瞬间照亮了整栋废弃的建筑。
火光映照下,周围的墙壁上,那些陈旧的血字仿佛活了过来,重新组合,最终汇聚成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你还欠他一句再见。”
林夜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镜子的废墟中央。
他紧紧攥着那块刻着父亲名字的金属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不再压抑,不再抗拒,主动敞开了自己的识海,任由那股源自“门”的、狂暴而又悲伤的忆火洪流,席卷自己的灵魂。
万千个被遗忘者的声音在他脑中嘶吼、哭泣、呢喃……最终,所有的杂音都退去,汇聚成了一道他曾在梦中听过无数次,却始终想不起的温和男声。
“小夜,别恨他们。他们……也只是怕了。”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从林夜的眼角滑落,滴在那块金属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回应,像是在对父亲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爸,我懂了。”
他眼中的滔天杀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冰冷。
“我不报仇了。我要……让他们再也藏不住。”
也就在这一刻,万里之外的北方雪原。
那扇青铜巨门的缝隙中,继第一个身影之后,第二道、第三道模糊的人影,也相继踏出,落在了被染绿的草地上。
其中一人,身形枯槁,手持一柄断裂的桃木剑。
他没有看那通天的光柱,而是抬起头,望向遥远的南方,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刻骨的思念与温柔,喃喃自语:
“宝儿……师父,来看你了。”
无人知晓,随着这些本不该存在于世的人与物重归大地,某种天地间最底层的规则,正在被悄然改写。
整个神州大地的上空,大气电离层开始出现无规律的剧烈波动,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雷雨前夕的臭氧味道。
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异人界,甚至整个凡俗世界的审判风暴,已在无人可见的云层之上,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