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的第一个惊雷,并非在迎宾局总部上空炸响,而是在道门祖庭,龙虎山天师府的绝顶。
雷法宗师,这位新晋十佬,在无数道门弟子的注视下,身披雷光,衣袂飘飘,宛如神只。
他并未言语,只是抬手,引动九天之上的滚滚惊雷。
轰隆!
万钧雷霆并未劈落,而是在他面前汇聚、凝结,最终化作一面巨大无匹的雷光榜文,悬于苍穹之下,其光芒之盛,连山下的城镇都清晰可见!
雷光为笔,雷音为墨。
一个个由纯粹雷霆构筑的名字,烙印在榜文之上,共计七十二个。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异人界一个曾经或现在权势滔天的人物。
“是……《净化令》的联署名单!”山下有眼尖的老异人失声惊呼。
这正是当年那份将无数人打入深渊,将无数真相彻底掩埋的命令!
雷法宗师这是要做什么?要以一人之力,审判这七十二名高层吗?
就在众人心惊胆战之际,雷法宗师却有了新的动作。
他并指如剑,雷光再闪,却是在每一个名字的下方,添上了一行温和却又充满力量的小字:
“曾忘一人,今愿记之。”
没有惩戒,没有怒斥,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
榜文成型的刹那,天空仿佛被撕开了一道无形的裂口。
无数细微如尘的光点,从裂缝中纷纷扬扬地洒落,如同初夏的柳絮,飘向龙虎山下的万家灯火。
山脚村落,一位正在纳鞋底的老妇人,被一粒光点轻轻拂过耳畔。
她手中的针线猛然一顿,浑浊的双眼瞬间被泪水淹没,压抑了数十年的悲恸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当家的……你不是叛徒!我想起来了……你是被他们灌了毒药,活活毒死的啊!”
凄厉的哭喊声刺破了村庄的宁静。
这只是一个开始。
相似的一幕,在神州大地的无数角落同时上演。
那些被强行抹除的记忆,那些被篡改的真相,正以这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物归原主。
消息如野火般传开,那面高悬于龙虎山之巅的“问心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榜上七十二人中,竟有三十九人,在当夜通过各种渠道,向“忆火同盟”递交了尘封多年的忏悔书,承认曾深度参与或被迫协助掩盖甲申之乱后的诸多真相。
风暴的第二道声浪,则在迎宾局总部所在的山脉外围炸响。
赵方旭亲自率领的车队,并未试图冲击任何防线。
一百多辆重型卡车在山谷外围摆开了一个巨大的环形阵列。
车顶上,没有武器,只有上百台大功率的回放设备。
这位“忆火快递”的创始人,只是平静地按下了总控台的启动键。
一瞬间,上千段截然不同的音频,被同时播放出来。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妞妞想你了……”
“老李,告诉俺娘,俺没当孬种!俺是为了保护大家伙儿……”
“阿莲,忘了我吧,找个好人嫁了,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娶你……”
孩童的呼唤,战友的托付,恋人的诀别……无数被遗忘的声音,交织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奇异声浪,它的频率与大地产生了共鸣,引发了剧烈的颤动。
迎宾局总部,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云霄,防御系统全功率开启,却迟迟无法锁定攻击目标。
因为,敌人并非来自外界。
这些声音,本就属于他们,属于他们被亲手割舍的过去!
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年轻守卫,突然丢掉武器,双手抱头痛苦地蹲在地上,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我妈……我妈没有抛弃我!她走之前说她爱我……我怎么……我怎么全都忘了!”
心理防线,正在从内部全面崩溃。
而风暴的第三股潜流,已抵达终点——北方雪原,青铜巨门之前。
冯宝宝独自一人,提着那只早已锈迹斑斑的铁盒,走到了巨门之下。
那里面,藏着黄伯手稿的最后一页,也是最关键的一页。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整个铁盒直接投入了门缝之中。
铁盒并未坠落,而是在门缝中燃起一团更加深邃的绿色火焰。
火焰之中,一行被刻意隐藏的公式,缓缓浮现,仿佛是这扇巨门真正的“使用说明书”:
“门非牢笼,乃桥梁;守非禁锢,为等待。”
冯宝宝抬起头,那双总是有些呆滞的眼睛,望向遥远的南方,那是林夜所在的方向。
她轻声开口,像是在完成一个迟到了近百年的交接仪式。
“你们等的人,终于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内,第一次传出了清晰无比的脚步声。
不再是模糊的虚影,而是带着真实重量,踩在冰冷雪地上的沉重回响。
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珠江孤岛。
林夜召集了所有忆火同盟的核心骨干,却未设下任何防御阵法。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拆解了那套曾让他纵横无敌的外械神经网核心,从中取出了一块晶莹剔透的晶体。
晶体的核心处,他父亲那块刻着“林昭”二字的金属牌,正静静悬浮着。
“这是我爸留下的‘记忆锚点’,”林夜的声音异常平静,“现在,我要把它种进‘门’里。”
一旁的王也脸色凝重,沉声道:“这太冒险了!这等于把你的核心意识与‘门’直接绑定。一旦失败,你的意识可能会被那庞大的记忆洪流彻底撕碎,永远被困在里面!”
林夜闻言,竟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逞强,只有释然。
“那就困着。但我相信,‘门’不会吞下一个……只是想回家的人。”
说完,他不再迟疑,猛地启动了手中的装置。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磅礴的忆火不再是零星的火苗,而是化作一道贯天彻地的绿色光河,冲破云霄,以江河倒灌之势,直奔北方的巨门而去!
他清晰地感知到,父亲那块金属牌化作的记忆锚点,在忆火洪流的护送下,精准无误地嵌入了巨门的核心。
连接,建立了。
林夜缓缓拿起一个最简单的扩音器,却没有说任何豪言壮语。
他只是将扩音器凑到嘴边,吹响了一段极尽简单的口哨。
呜——呜——
那调子质朴而又温柔,是无数个童年的夜晚,父亲哄他入睡时,时常吹响的摇篮曲。
哨声,通过记忆锚点,直接在“门”的内部响起。
千里之外的北方雪原,应哨声而动,那扇紧闭了近一个世纪的青铜巨门,在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中,轰然大开!
门内,肆虐的绿色火焰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其后一片苍茫无垠的原野。
原野之上,天空之中,漂浮着亿万个记忆光点,汇聚成一条横贯天际的璀璨星河。
站在门前的冯宝宝,握紧了那柄自师父处传承而来的桃木剑,低声自语:“这一次,没人能把门关上了。”
孤岛之上,林夜放下扩音器,迈出了第一步,身影朝着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连接着现实与门内世界的路径走去,渐行渐远。
“你不是说过,你不当守门人吗!”王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林夜头也未回,只留下一句被风吹散的话语。
“我说过,我当快递员——现在,我去送最后一个包裹。”
他一步踏出,身形彻底消失在现实世界。
然而,脚下传来的触感却并非坚实的土地,那是一种奇异的空虚与滞涩,仿佛踩在了一片被时光凝固的梦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