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那种踩空般的虚无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紧接着,一股更加沉重、粘稠的阻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彷佛整个空间都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
林夜猛然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身後,那扇通天彻地的青铜巨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那麽悄无声息地、如同幻影般缓缓闭合,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道曾撕裂天穹、倒灌而入的忆火光河,也随之彻底熄灭。
世界,死寂一片。
“警告,外械神经网连接中断。”
“警告,与外界通讯信号完全丢失。”
“警告,‘忆火’活性急剧下降,当前状态:滞涩。”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接连响起,随後也陷入了永恒的沉寂。
林夜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伴随他崛起的金手指,此刻就像一块被泡了水的废铁,失去了所有光泽。
他被彻底孤立了。
“林夜!信号丢了!草!完全丢了!”
珠江孤岛之上,王也死死盯着屏幕上一片雪花的数据流,一向从容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焦灼与不安。
而在遥远的北方雪原,冯宝宝静静地站在巨门消失的地方,看着雪地上那一道孤零零延伸向虚无的脚印,轻声自语,像是在对着空气,又像是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解释。
“门只开给一个人……这一次,是他自己走进去的。”
门後的世界,苍茫无垠。
林夜站在一片由无数记忆光点凝成的脆弱“地面”上,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虚无。
他试着调动体内那仅存的、变得迟钝不堪的忆火,想要像往常一样点燃前方的道路。
然而,当一簇微弱的绿色火焰从他掌心升起时,它却没有照亮任何东西,反而像一滴墨水落入大海,瞬间被周围的黑暗与虚无吞噬得一乾二净。
这里,不认力量。
就在林夜眉头紧锁之际,一段尘封的记忆忽然在脑海中浮现。
那是苏晚晴在解读一批战国竹简时的发现,当时她曾半开玩笑地对他说过:“简上说,‘忘川逆流处,行者须持未竟之愿为灯’。意思是,在那个满是遗忘的地方,你的力量大小没用,只有你心里最放不下的那点执念,才能照亮你的路。”
未竟之愿……
林夜缓缓闭上了眼睛,放弃了对查克拉经验的任何调动,也摒弃了对力量的依赖。
他开始向内回溯,探寻自己内心最深处、最原始的那个执念。
不是为甲申之乱的冤魂复仇,不是为了揭开八奇技的真相,甚至不是找到父亲的下落。
那是在无数个孤独的夜里,反覆折磨着他,让他无法安眠的一句话。
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後一句话——“小夜,别恨他们……”
为什麽?凭什麽不恨?
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己十几年。
当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至顶点的刹那,他体内那潭死水般的忆火,竟猛地与之产生了共鸣!
一豆微光,自他掌心重新燃起。
这一次,它不再是纯粹的能量绿焰,而是带着一丝温暖的、彷佛烛火般的光芒。
光芒虽弱,却顽强地没有被黑暗吞噬,反而坚定地向前延伸,照亮了前方一段仅容一人通过、由无数记忆光点编织而成的脆弱浮桥。
林夜瞬间明白了这里的规则。
这个世界,不认实力,只认“未完成的牵挂”。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迎宾局总部外围。
赵方旭叼着一根快要烧到尽头的香烟,面无表情地看着山谷内那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上百台大功率回放设备仍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将那股由无数遗忘之声汇聚而成的声浪,持续不断地灌入迎宾局内部。
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老赵,成了!”一名忆火快递的技术员兴奋地跑来汇报,“刚刚内部线人传来消息,迎宾局内部已有七名中层异人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主动交出了他们藏匿多年的《净化令》副本原件!”
赵方旭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眼中的精光。
他将手中的烟头狠狠摁灭在扶手上,冷声下令:“立刻扫描,加密,同步上传至‘忆火云库’!把链接推送给我们全国所有的散修情报网!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当年是怎麽‘净化’这个世界的!”
远处的王也看着数据流疯狂滚动,忍不住赞叹:“老赵这招太狠了,这不是攻墙,这是直接釜底抽薪,把他们砌墙的砖头一块块全给撬下来了。”
“哼,”赵方旭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眼神冰冷,“他们靠遗忘筑起了高墙,那我们就用‘记得’,把它一块块拆个乾净!”
记忆浮桥之上,林夜正遭遇第一道真正的阻隔。
前方,一片扭曲翻滚的黑雾拦住了去路。
雾气之中,无数张痛苦绝望的面孔若隐若现,夹杂着被抹除者临终前最不甘的嘶吼。
那股浓烈的怨念与执着,几乎要将人的神智都彻底吞噬。
林夜下意识地升起一股“拯救”的念头,想要用自己的忆火驱散这片黑雾,将这些灵魂从痛苦中解放出来。
然而,他刚一动念,黑雾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猛然暴涨,一股强悍无匹的反噬之力轰然袭来,将他狠狠震退了数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空灵的声音,竟突兀地在他识海中响起。
是冯宝宝!
“阿亮说过,黑雾吃的是执念,你越想救,它吸得越狠。”
林夜心中一凛。
他不知道冯宝宝是如何在隔绝一切的门後世界与他建立联系的,但他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此刻,现实世界,岭南某处深山的地脉节点。
冯宝宝用那柄桃木剑轻轻划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滴落在地面一道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门纹之上。
她正是藉由这残存於天地间的巨门共鸣,将一句从无根生那里听来的关键之语,传递给了林夜。
)
救世之心,本身也是一种最强大的执念。
林夜深吸一口气,收起了所有想要“拯救”的心思,反而直面那片翻滚的黑雾,用一种近乎自嘲的语气,低声说了一句:
“我也曾忘了我爸十年。”
话音落下,那片狂暴的黑雾竟猛地一颤,所有嘶吼与怨念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雾气中,一张张痛苦的面孔转向林夜,眼神中不再是攻击,而是一种……同类的审视。
下一秒,浓密的黑雾,竟自行向两侧裂开,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穿越黑雾,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由无数破碎记忆碎片堆砌而成的悬空城市,静静地漂浮在虚无之中。
城市的街道上,行走着一个个面目模糊的人影,他们全都背对着林夜,沉默地站立着,仿佛在等待某种迟来的回应。
林夜取出那枚一直紧握在掌心的、父亲的金属牌,轻声道:“爸,我来还账了。”
话音刚落,整座记忆之城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道不辨男女、宏大而冰冷的广播式声音,响彻这片天地:
“欢迎回来,守门人後代。但你要记住——进来的人,得留下点什麽。”
随着声音,林夜面前的地面缓缓升起一座古朴的石碑,碑上用未知的文字,刻着一行他却能瞬间看懂的字:
“欲通此路,先献一忆。”
林夜看着石碑,没有丝毫犹豫。
他割破手掌,将掌心按在冰冷的石碑上,然後闭上眼睛,主动将一段深埋在脑海最深处的记忆,注入其中。
那不是关於战斗的,不是关於忍术的,甚至不是关於父亲的。
那是一段极其温馨的画面——年幼的他躺在床上,一个温柔美丽的女人正轻轻拍着他,哼着一首早已记不清调子的童谣,哄他入睡。
那是他关於母亲的,最後一段记忆。
石碑吸收了这段记忆,光芒大放。
一瞬间,那段温柔的旋律,连同那个女人的面容,在林夜的脑海中彻底、永远地消失了,只留下一片空白。
作为交换,一条由璀璨星光铺就的道路,从石碑後方无限延伸,通向悬空之城的更深处。
他抬起脚,踏上了那条由星光铺就的道路。
第一步落下,脚下的星光没有消散,反而像是被激活的琴弦,发出了一声低沉悠远的嗡鸣,与他体内那道刚刚献祭了母亲记忆後留下的空洞,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前方的道路,似乎不再仅仅是一条路,更像是一场……必须用“失去”来谱写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