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小小的存储设备上,传来的并非金属或塑料的冰冷触感,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活的重量。
它在冯宝宝的指尖微微脉动,像一颗封装在琥珀里的心脏。
这绝不是凡物。
“这是……”冯宝宝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第一次浮现出名为“震撼”的情绪。
她没有去连接任何设备,而是遵循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本能,缓缓将这枚u盘贴在了自己的额头。
闭眼的刹那,浩瀚如烟海的信息并未涌入,取而代之的,是七个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光点,在她空旷的意识深处悄然亮起。
每一个光点,都仿佛是一个被放逐了无数年的灵魂,此刻终于找到了归乡的灯塔。
她猛然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里面……不止是档案。还有七个人的‘记忆锚点’!”
一直站在旁边,默默调息恢复的王也闻言,脸色骤变。
他顾不得炸裂的法盘带来的内伤,立刻掐指推演,周身炁劲流转,一个微缩的奇门局在他掌心飞速成型、崩溃、再重组!
“噗!”一口逆血喷出,王也却毫不在意,眼中满是惊骇与了然,“我明白了!这东西根本不是硬盘,它是钥匙,也是引信!它是由历代‘守门人’的骨骸与青铜门的粉末压制成的‘活体载体’!那七个锚点,恐怕就是甲申之乱最初的那几位!一旦这东西被彻底激活,所有曾在那份净化令上签下名字的人,无论身在何方,都会被强制拉入共鸣,亲耳听见……被他们亲手抹去的声音!”
这已经不是复仇,这是审判!
一场席卷整个异人界高层的、来自过去的审判!
然而,作为这一切风暴中心的林夜,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激动。
他只是平静地从冯宝宝手中取回那枚u盘,转身走向停靠在孤岛边的珠江渡轮。
“宝宝,守好这里。”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也总,帮我看着点天象,别让某些东西提前溜了。”
众人只见他几个纵跃,便登上了渡轮的最高层。
他没有选择立刻离开,而是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残破不堪、布满烧灼痕迹的金属模块——那是从某个被他击败的“迎宾局”高级改造人身上缴获的外械神经网残件。
林夜的手指灵巧如飞,查克拉细线如最精密的手术刀,迅速拆解、重组着模块内部的线路。
他将那枚“活体载体”u盘,稳稳地接入了改装后的核心回路。
“林夜!你要做什么?”王也高声喊道,“直接广播吗?这会引起无法控制的恐慌和暴动!”
林夜头也不回,手上动作不停,冷声道:“恐慌?他们制造恐慌的时候,可没想过后果。”
但他并没有鲁莽地按下启动键。
只见他双手结印,写轮眼悄然开启,猩红的瞳孔中,三枚勾玉缓缓旋转。
精神能量顺着查克拉细线涌入设备,开始构建一个无比复杂的精神陷阱。
“他们靠谎言筑墙,靠规矩杀人。那我就用他们的规矩,来撬他们的根。”
他对远处的王也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戏谑:“我给这份‘快递’设了三重加密。第一层,它会伪装成‘迎宾局’最高级别的内部紧急通报,绕过所有物理防火墙。第二层,我截取了赵叔的声音样本,模拟了他的语音签名,任何试图拦截的人,都将面对‘违抗总负责人命令’的系统警告。至于第三层……”
林夜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温柔与悲凉:“我嵌入了我母亲那首童谣的共振频率。只有那些内心深处,还真正记得‘遗忘的代价’为何物的人,才能解锁全部的原始数据。至于那些铁石心肠的……”
“他们只会听到永无止境的、来自亡者的质问。”
与此同时,华北,“忆火快递”临时总调度室。
赵方旭的面前,一面巨大的电子地图上,上百个红点正在全国范围内高速移动。
他刚刚收到了来自林夜的加密信号,那是一段极短的音频——只有一声轻轻的“请签收”。
这位前“哪都通”的掌舵人,此刻眼中燃烧着复仇与希望的火焰。
他拿起通讯器,声音沉稳而决绝:“启动‘静默投递’方案!所有‘回响’特派员注意,包裹已发出,准备引导收件!”
他亲自押运的最后一批货物——数千台外表平平无奇的新型信息回放器,已经分发到全国各地的“忆火”站点。
这些机器里,预载着一段被称为“静默数据流”的程序。
从外表看,它只是一个普通的系统更新包,但它会在午夜十二点,自动唤醒所有连接到本地数据库的终端,强制播放一段来自甲申年间,某个受害者家庭的、临刑前的低语。
赵方旭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下方车水马龙的城市,冷笑道:“以前,是他们发命令,让我们忘。现在,轮到我们发包裹,让他们记!”
“滴!滴!滴!——”
迎宾局,号称永不陷落的总坛核心监控中心,刺耳的警报声猛然响彻大厅!
“报告!华南、华中、西南……十七个大区的分局终端设备出现大规模异常重启!”
“重启原因未知!无法追踪源头!”
“等等!屏幕上……屏幕上有字!”
所有值班人员惊恐地发现,自己面前的屏幕,无论之前在执行什么任务,此刻都变成了一片漆黑,中央只有一行冰冷的小字浮现:
【您有一份新的待签收文件,请验证生物特征以阅览。】
一名资深的值班员下意识地将手指按在了验证器上,这是他们每天都要重复无数次的动作。
“权限通过。”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屏幕画面瞬间切换。
那不是什么文件,而是一段仿佛从地狱深处打捞出来的影像。
画面中,一间遍布符文烙印的审讯室内,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铁链捆在椅子上,他正对着镜头嘶吼:“我没有泄露机密!我什么都没说!师父!师父救我!”
值班员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画面里的那个男人,是他二十年前被宣布“叛逃”并已“清除”的亲师兄!
而他,当年亲手在那份净化令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监控中心,那名值班员猛地撕扯下自己的耳机,状若疯癫地狂喊:“我签了……可我不知道那是他!他们说他是叛徒!我不知道是我亲师兄啊!”
这一幕,只是一个开始。
记忆的瘟疫,以网络为载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迎宾局”这个庞大的机器内部疯狂蔓延。
一个接一个的成员在看到那些被尘封的、血淋淋的真相后彻底崩溃。
信任的链条寸寸断裂,命令系统在短短几分钟内陷入瘫痪。
十七个大区,接连失联。
珠江孤岛之上,林夜缓缓闭上眼睛,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神州大地上,成千上万道或强或弱的“忆火”,在同一时间被点燃。
那是被唤醒的记忆,是压抑了数十年的愧疚、愤怒与悲伤。
但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得意,反而眉头紧锁。
他体内的忆火,那由母亲记忆所化的核心,竟开始不受控制地逆向流动,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抽取着力量,牵引向某个更高维度的意志。
一道娇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冯宝宝仰着头,看着林夜,用她那特有的、不带感情却直指核心的语气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门’,肯让你回来?”
林夜沉默了片刻,他睁开眼,望向遥远的北方雪原。
在那里,巨门虽已消失,但天空之上,一道凡人肉眼不可见的巨大绿色虹光,如同一道横跨天际的伤疤,久久不散。
“因为它要我做的事……”林夜轻声道,“还没完。”
迎宾局,最深处的地库,一个被三重铅门和九十九道符箓封死的密室里。
一块被灰尘覆盖了至少三十年的巨大青铜镜,表面突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蛛网般的缝隙。
“咔嚓……”
镜中倒映出的,并非密室的景象,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面容温和儒雅的年轻人的身影——那是三十年前的林昭。
镜中的他,嘴唇无声地开合,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替我……活着。”
渡轮顶层,王也看着下方逐渐陷入混乱的城市灯火,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中那因无数忆火被点燃而变得异常诡谲的星象,脸上的忧色越来越重。
他喃喃自语:“谎言的大坝已经决堤,现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真相里挣扎、溺水……仇恨与猜疑会淹没一切。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他的目光穿透夜色,仿佛看到了武当山那座古老的祖师殿。
“堵不如疏……必须给这些无处安放的真相和仇恨,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不设门槛,不论门派,谁都可以来,谁都可以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