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也的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当即拨通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声音穿越千山,直达武当山巅的金顶。
“师兄,是我。”他的声音疲惫却异常坚定,“我要开‘无遮大会’,借祖师爷的道场一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只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痴儿……罢了,山门为你开,因果自己担。”
三日后,武当山。
往日里清净幽然的山道,此刻却人头攒动,形成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龙。
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身份各异,有身穿名牌、气息内敛的富商,也有衣衫褴褛、满面风霜的乡野村夫。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眼中那份被压抑了太久的、混杂着悲愤与期盼的火焰。
王也一身素色道袍,亲自站在山门前,身后没有武当弟子,只有一块新立的石碑,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八个大字:“今日不辩强弱,只问良心。”
每一位上山者,都会在碑前驻足良久,仿佛那不是石头,而是一面能照见灵魂的镜子。
队伍中,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负责登记的道童面前,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笑得憨厚。
“俺男人……他们说他是疯子,关了三十年,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老妇人浑浊的眼泪滚落,“今天……今天能还他一个清白不?”
王也走上前,轻轻扶住她,目光温和而郑重:“老人家,只要你还记得,他就没死。只要有人愿意听,真相就不会被埋没。请进。”
短短三日,自发赶来武当山的异人及其家属,已逾两千。
有人拄着双拐,有人抱着亲人的遗照,更有尚且年幼的孩童,捧着父母生前的照片,安静地排在队伍里,那双本该天真烂漫的眼睛里,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这里没有门派之见,没有正邪之分,只有一个个被谎言撕裂的家庭,和一颗颗等待被慰藉的破碎的心。
与此同时,武当山后山一间不对外人开放的地下密室中,林夜正盘膝而坐。
他面前悬浮着的,正是那枚“活体载体”u盘。
随着他体内忆火的催动,u盘最后一层由历代守门人精神力构筑的封印,正如同冰雪般缓缓消融。
冯宝宝静静地守在一旁,看着u盘表面浮现出流光溢彩的画面。
那是一段没有任何声音,却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窒息的影像。
甲申年之乱爆发的那个夜晚,一间戒备森严的密室里,十位在当时权柄滔天的人物围坐一桌,他们便是“十佬”的前身。
桌子中央,一份文件被缓缓推到每个人面前,文件的标题赫然是——《关于彻底封锁“门之始祖”相关情报并启动净化程序的决议》。
镜头仿佛一只冰冷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有人拍案而起,怒不可遏;有人闭目垂眉,神情悲悯;有人面无表情,仿佛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
最终,一只又一只手,在那份决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镜头扫过一个角落时,画面定格。
一个穿着“哪都通”早期制服的年轻人,面色苍白,嘴唇紧抿,他在长久的挣扎后,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在那份名单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赵方旭。
看到这一幕,连冯宝宝那古井无波的眼神都出现了一丝波动。
林夜却异常平静,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是以一种近乎绝对理性的方式,将这段原始录像按时间轴原封不动地排列好,制成了一份名为《谁签的名》的公开档案。
“你不怪他?”冯宝宝问道。
“怪谁?怪他没有在那个时候站出来以卵击石吗?”林夜摇了摇头,报仇只需要杀死几个人,但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要做的,是让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是在哪一刻,选择了闭上眼睛。”
同一时间,数百公里外,一辆不起眼的越野车正高速穿越数道由“迎宾局”临时设立的封锁线。
驾驶座上,赵方旭神情冷峻,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伪装与掩饰,胸前一枚崭新的“忆火快递”徽章在昏暗的车厢内熠熠生辉。
副驾驶座上,数十个加密u盘整齐地码放着,里面储存的,正是林夜刚刚传来的档案副本。
“前方华东大区清剿队!赵方旭!你已经被革职,立刻停车接受审查!”扩音器的声音严厉而急促。
数辆装甲车横亘在前方,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异人严阵以待。
为首的,正是赵方旭曾经一手提拔起来的华东大区前清剿队长。
赵方旭缓缓停车,却并未熄火。
他摇下车窗,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任由烟雾模糊了自己的脸。
“赵总,你这是叛逃!你就不怕十二大门派联手,将你挫骨扬灰吗?”那名队长厉声质问,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解与痛苦。
赵方旭笑了,那笑声苍凉而解脱。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份被烧毁了半边的文件复印件,正是七年前那份导致林夜母亲牺牲的《紧急清剿令》。
“小李,”赵方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早该死在七年前了。之所以能多活到现在,不过是因为……我终于敢抬头看人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踩油门,越野车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竟直接撞开路障,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绝尘而去。
“这不是威胁,”他的声音顺着风远远飘来,“是通知——三天后,龙虎山脚下的听证会,他们都得来,当证人!”
听证会当日,天降暴雨,仿佛在为这压抑了数十年的冤屈而哭泣。
龙虎山脚下的巨大广场上,数千人却无一人退缩,他们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衣衫,目光灼灼地盯着临时搭建的高台。
林夜并未登台,他像一个幽灵,隐匿在人群的阴影里。
王也代替他走上台前,身后巨大的电子屏幕在暴雨中亮起。
“今日,不审判,只公开。”王也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清晰地传遍全场。
画面开始播放。
当看到那份血淋淋的净化令,看到十佬前身们或冷漠、或挣扎的签字场面时,人群中响起了压抑的啜泣。
而当画面切换,播放到一段被解封的审讯录像时,全场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画面中,十佬之一的陆瑾被捆仙锁束缚,面对着“是否放弃追查”的质问,他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镜头,嘶声怒吼:“想让我忘?做梦!你们都给我记住!记住我陆瑾!记住这一切!”
“啊——!”
压抑到极致的哭喊与怒吼,在这一刻汇成滔天声浪,直冲云霄,几乎要将这漫天暴雨撕碎!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踏着雨水,一步步从贵宾席走向高台。
正是十佬之一的雷法宗师!
他面沉如水,手中桃木剑“锵”的一声插入地面,剑柄之上,一道刺目的雷光屏障冲天而起,竟在暴雨中撑开了一片无雨的区域!
“够了!”他的声音如雷霆炸响,“公道不在纸上,在人心!自今日起,我天师府雷法一脉,退出迎宾局司法体系!若有追责,老夫一人承担!”
话音刚落,昆仑剑派、茅山上清派、蜀山……足足五大门派的代表,竟相继离席,默默地走下贵宾席,站进了雨中的民众行列。
信任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混乱的人群中,一个戴着墨镜、气息寻常的男人悄无声p息地挤到林夜身边,飞快地塞给他一张折叠的纸条,随即便消失不见。
林夜不动声色地退到无人角落,展开纸条。
那竟是一张迎宾局总坛最深层地库的旧制建筑图纸,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从未对外公开过的密室。
更让他瞳孔一缩的是,图纸的角落里,标注着一行娟秀的小字:“若后代归来,可启‘问心井’。”
字迹的旁边,还有一个淡淡的指印。
林夜将那指印与自己母亲留下的遗物上的指印一对……完全吻合!
这密室的门上,有他父亲林昭留下的开启权限!
凝视着“问心井”三个字,林夜良久无言,嘴角却忽然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轻笑:“原来……他们早就留了后手。”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迎宾局总坛地底深处。
那面裂开的青铜古镜中,林昭的倒影缓缓抬起了手,他的手指没有指向别处,而是穿透了镜中的影像,径直指向了自己脚下的方位。
那里,正是图纸上所标注的,“问心井”的所在。
王也刚刚走下高台,便看到林夜那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心中一动,立刻掐指推演。
他没有去算人心,也没有去算时局,而是将所有的算力都集中在了“问心井”这三个字上。
下一秒,他掌心的奇门局疯狂旋转,瞬间崩溃!
王也脸色煞白,不是因为反噬,而是因为他在卦象彻底湮灭前,窥见了一丝匪夷所思的天机。
那口井,根本不是用来惩罚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