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冥烟”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如果终有一天,必定绕不开她,我不想伤人性命。”
“若是将来你们在战场上对上?你会放过她?”司灵继续追问,她也想知道苏扬面对顾冥烟会怎么办。
苏扬沉默了更久。
“太皇太后手中还有一个玄铁令,是我的承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会为大周再出手一次,她若是犯下大错,我会保全她的命,仅此而已。”
“而这次去西域,我已经出手了。”
这句话背后藏着太多含义,他已经为大周做了该做的事,还了该还的情,从此之后,他与顾冥烟之间,再无情谊。
司灵听懂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不知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苏扬对顾冥烟的复杂态度,他似乎一直心里就有个过不去的坎,她知道,但此刻他这般坦白,反而让她心中那点微妙的醋意消散了些许。
“你既已有了决断,我便信你。”她轻声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司澜不会善罢甘休。”苏扬也起身,走到她身侧,“他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定会疯狂报复。你在慈济庵也待不了多久。”
“我知道。”司灵望着窗外,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沈伯伯已经安排好,三日后通过密道出城。城外有接应,会送我去北境的沈家旧部那里,那里山高林密,易守难攻,司澜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北境?沈家的根基确实在那里,但你孤身前去,还是太冒险。”
“不是孤身。”司灵转头看他,眼中闪着光,“十五和十七会跟我一起,要是有什么事情,我也好让十五他们联系你,而且赵乾也会抽调一队暗影卫护送,倒是你,你真的要马上回大周?”
苏扬点头:“前线不能没有主帅,我离开已经太久,军心需要稳定,战略也需要调整,西域出兵在即,这是我们反攻的最佳时机。”
“可你这一路回去,必定危险重重,司澜现在最恨的人恐怕就是你,他会在所有通往大周的路上设下天罗地网。”
“所以我不会走寻常路。”苏扬从怀中取出一张简陋的地图,摊在桌上,“你看,从大乾都城往南三百里,有一处断龙峡,那里地势险要,常人难行,但我的人早年在那里开辟了一条密道,可直通大周边境,司澜不会想到,我会舍近求远,绕道南方。”
司灵俯身细看地图,秀眉微蹙,“可这条路,要穿过南疆部落的地盘,那些部落向来不服教化,凶险异常,现在对我们外人更是排斥,若是以前可能还有商量的余地。”
“正因如此,司澜的势力才难以渗透。”苏扬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弧线,“而且南疆部落与司澜素有嫌隙,三年前他为了镇压叛乱,屠了三个寨子,血仇至今未消,若我能借道,说不定还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
他说得从容,但司灵知道,这其中的凶险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大得多。
南疆密林瘴气弥漫,毒虫猛兽遍地,更有神秘的巫蛊之术防不胜防。
苏扬选择这条路,无异于刀尖上行走。
“我跟你一起去。”司灵忽然说。
“不行!”苏扬想也没有想直接拒绝。
“为什么不行?我对南疆的了解比你多,母妃在世时,曾与南疆几个大部落有过往来,我还认得他们的图腾和信物,而且”她顿了顿,“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重重敲在苏扬心上。
“司灵,你”苏扬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危险,不妥,你有你的责任,我有我的去处。”司灵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但苏扬,你有没有想过,若你折在南疆,大周怎么办?天下怎么办?我”
她怎么办?剩下的话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我跟你去,不是为了儿女私情,而是为了大局,你有经天纬地之才,有问鼎天下的雄心,不该折在这种地方,我对南疆的了解,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也救这乱世一命。”
苏扬望着她,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她眼中的光芒太炽烈,太真挚,让他无法用简单的危险来搪塞。
“而且,”司灵的声音低了下来,“沈家在北境的根基不会跑,晚去几个月,影响不大,但你的南疆之行,却可能决定整个战局的走向,孰轻孰重,你比我清楚。”
苏扬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司灵说得有道理。他对南疆的了解仅限于地图和情报,若真遇到部落冲突或巫蛊陷阱,恐怕难以应对。而司灵作为曾经的大乾公主,接受的皇家教育中确实包括对边疆各部族的研究。
“但你的安全”苏扬还是犹豫。
“跟着你,就是最安全的。”司灵说得理所当然,“若连你都护不住我,这天下还有谁能护住?”
这句话里的信任太重,重得苏扬心头一颤,他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一旦她做了决定,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好。”他终于点头,“但你得答应我,一切听我指挥。遇到危险,不许逞强。”
“成交。”司灵笑了,那笑容如破晓的阳光,瞬间点亮了整个禅房。
就在这时,外面再次传来敲门声,这次是静安师太的声音:“灵儿,苏先生,早斋备好了,外面风声紧,你们最好尽快做决定。”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收起地图。
慈济庵的斋堂朴素而洁净,长条木桌擦得发亮,静安师太亲自端来几样简单的素菜,还有一壶清茶。
“庵中简陋,招待不周。”师太合十道。
“师太客气了。”苏扬还礼,与司灵相对坐下。
用斋期间,三人低声交谈。静安师太虽不问世事,但对都城的动向却了如指掌,这座百年古庵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暗藏无数耳目,历代皇室秘辛,朝堂更迭,多少都在这青灯古佛下留有痕迹。
“昨夜至今,禁军已搜了西城十七坊。”静安师太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们以追查叛党为名,实则是在找你们,沈大人府邸已被盯上,但暂时还不敢硬闯,韩放副统领今晨被免职查办,接任的是司澜的心腹,禁军统领周厉。”
苏扬眼神一凛:“周厉?我听过此人,以酷烈闻名的铁面阎罗?”
静安师太点头,“此人手段狠辣,且对司澜忠心耿耿,他上任后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全城宵禁提前至酉时,违者格杀勿论,另外他在各城门加派了三倍兵力,对所有出入者严加盘查,连女眷的轿子都不放过。”
司灵手中的筷子顿了顿:“看来司澜是铁了心要抓我们。”
“不仅如此。”静安师太看向苏扬,“周厉还发布悬赏,擒获或击杀大周摄政王苏扬者,赏金万两,封千户侯,提供线索者,赏千金,如今都城内外,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笔富贵。”
苏扬反而笑了:“我的命还挺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