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中火把晃动，人影幢幢，原本静谧的夜晚弥漫着紧张气息，老首领面色凝重，身边站着那位白日里引他们进寨的年轻头人，以及几位手持武器的寨中勇士。
“首领，发生了何事？”苏扬沉声问。
老首领指向寨外漆黑的密林方向，用官话快速说道：“刚收到山鹰传讯，三十里外的黑水寨被大批外来官兵围了，他们打着剿匪的旗号，但盘问的都是两个中原男女的行踪，特征与二位相符，领兵的是个叫周厉的将军，手段狠辣，黑水寨不愿配合，已被强攻。”
周厉！这个名字让苏扬眼神一凛。
此人果然追来了，而且速度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酷烈，竟直接对南疆部落动手。
年轻头人补充道：“黑水寨与我们素有往来，他们拼死放出山鹰示，周厉的人马不少，且装备精良，恐怕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这里，他们既然能查到黑水寨，找到这里也只是时间问题。”
老首领看着司灵，眼中充满歉意：“贵客，九黎不惧朝廷，但周厉此人凶名在外，且兵马众多，我们能战者不过几百人，硬抗恐遭灭寨之祸，恩人之女的安全，更是首要。”
他的意思很明白，寨子无法提供长期庇护，苏扬二人必须立刻离开。
“我们明白，绝不敢连累寨子。”司灵立刻道，她理解部落的艰难。
苏扬拱手：“多谢首领告知，我们即刻离开，请首领指一条安全路径。”
老首领点头，对年轻头人道：“阿岩，你熟悉后山密道，带两位贵客从峡谷走，那条路险，官兵追不上，送他们到落星湖，那里已接近苗疆深处，各部混杂，朝廷势力更难渗透。”
“是！”阿岩应声，转身对苏扬司灵道，“两位，请随我来，东西尽量精简，路不好走。”
事态紧急，不容多言。司灵只来得及向老首领深深一礼：“大恩不言谢，愿九黎先祖保佑。”
老首领还礼，将一个小皮囊塞给司灵：“里面是驱瘴防虫的药粉，还有几块应急的干肉，快走吧。”
阿岩举着火把，领着两人绕到寨子后山，这里果然有一条隐蔽在藤蔓后的狭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进入后，是向下倾斜的天然石道，潮湿滑腻，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苔藓的气息。
“跟紧我，脚下当心。”阿岩低声道，熄灭了大半火把，只留一点微光照明。
三人沉默地在黑暗的密道中疾行，身后，寨子的方向隐约传来更密集的犬吠和人声，不知是寨民在加强戒备，还是追兵已至外围。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水声，密道出口是一条隐藏在瀑布后的石洞。穿过水帘，眼前豁然开朗，月光下，一条深邃的峡谷蜿蜒向前，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
“顺着峡谷一直走，天亮前能到落星湖，湖边有我们九黎人设的临时窝棚，可暂避。”阿岩指着前方，“我只能送到这里了，必须赶回寨子。”
“有劳。”苏扬再次道谢。
阿岩摇头，看向司灵，用九黎语快速说了句什么。
司灵听懂，那是“愿巫神指引恩人之女前路平安”。她点点头，目送阿岩敏捷地攀着岩石返回瀑布后。
峡谷中风声呼啸，犹如鬼哭，脚下是乱石滩，远处密林中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苏扬牵住司灵的手：“跟紧我，别怕。”
司灵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坚定：“不怕。”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峡谷中前行，月光被高耸的崖壁遮挡，只能依稀辨路。
苏扬全神贯注，既要探路，又要警惕可能的危险，司灵也尽力协助，观察四周，不时提醒脚下。
后半夜，天际泛起鱼肚白时，他们终于走出了峡谷，前方是一片较为开阔的林地，雾气氤氲，隐约可见一片波光粼粼的水域。
“落星湖。”司灵轻声道，根据阿岩的描述和母亲曾经提过的只言片语，她认出了这里。
湖边果然有几个简陋的竹木窝棚，看起来久无人居，但尚可遮风避雨。两人选了最靠近树林的一个，仔细检查后，暂时栖身。
连夜的奔逃耗尽体力，但精神依然紧绷。苏扬在窝棚外围撒上驱虫药粉，又设置了简单的预警机关。司灵则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干草。
“休息一下，天完全亮了再定行止。”苏扬道，声音带着疲惫。
司灵靠坐在干草上，望着棚外渐亮的湖面，忽然道：“周厉能这么快追到南疆，还精准地找到与我们有接触的寨子司澜这次是下了血本，也说明他在南疆并非毫无根基。”
“嗯，或许有熟悉南疆的叛徒投靠，或许是用重金收买了线人。”苏扬坐在她身旁，“南疆这条路，比预想的更凶险，接下来我们要更小心，尽量避开已知的寨子，绕行更偏僻的区域。”
司灵点头，沉默片刻，低声问：“苏扬，刚才在竹楼上，你想说什么？”
苏扬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我想说，你母后说得对，有些事，若因为瞻前顾后而错过，或许才是最大的遗憾。”
司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过头，望进他的眼睛。
“但前路确实艰险，我的身份、责任、还有一些我自己也尚未完全理清的过往，”
苏扬这次却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无法给你轻易的承诺，我只能说，司灵，这一路，乃至将来，若你愿意同行，我必不负此心，竭尽所能。”
这不是海誓山盟，却比甜言蜜语更厚重，它承认现实的复杂，也表明了心迹和决心。
司灵眼中浮起水光，却笑得明亮：“这就够了，苏扬，我们一起走下去，走到能看清所有答案的那一天。”
也走到，你能彻底看清自己心意的那一天，她在心中默默补充。
她主动伸出手，覆在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掌心相贴的瞬间，她感觉到苏扬的手微微一僵，却没有抽开，反而在片刻的停顿后，轻轻翻转手掌，将她的手握入掌心，他的指尖有些凉，但掌心滚烫。
这个细微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司灵知道，他心里并非没有她，他只是被太多东西束缚着，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
掌心相贴，温暖传递，驱散了南疆晨雾的微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