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急于点破,只是笑着将话题拉回:“越清公子过谦了,陛下,我父皇诚意十足,愿提供战马千匹,精良兵器万件,并派遣一支由我属下率领的精骑,陈兵大乾西境,牵制其部分兵力,同时,开通西域至大周的商路优先通道,粮草物资,皆可优惠交易。”
条件相当优厚。
无论促成此事的是何人出于何种目的,对大周眼下局势而言,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顾冥烟迅速权衡利弊。
苏扬不在,前线压力巨大,西域的支持能极大缓解局面,创造反攻机会。
“西域王及皇女诚意,朕感受到了。”顾冥烟缓缓开口,“此等大事,需详细商议条款,朕已命人备下宴席,为皇女及使团接风洗尘,具体盟约,宴后再议不迟。”
“多谢陛下盛情。”纳云桑欣然应允。
接风宴设在专门招待外宾的集英殿,殿内铺设华丽,丝竹悦耳,舞姬翩翩。
大周重臣分列两旁,西域使团居于客席。顾冥烟居于主位,纳云桑坐在右下首首位,裴青越则坐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并不显眼,但殿中不少知道裴家往事的大臣,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扫过他,带着惊疑与探究。
顾冥烟举杯致意,说了些场面话,宴席开始,气氛看似热闹,实则暗藏机锋。
酒过三巡,纳云桑谈兴渐浓,说起西域风土人情,倒也引人入胜,她似乎对顾冥烟颇为好奇,屡次将话题引到女帝身上。
“早闻大周女帝陛下不仅治国有方,雷厉风行,容貌更是冠绝天下,有‘中原第一明珠’之美誉。”纳云桑端起琉璃杯,向顾冥烟的方向虚敬一下,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奇光芒。
“今日得见天颜,方知传言非虚,甚至犹有过之,更难得的是,陛下身边汇聚了如此多的能臣干将,听闻贵国摄政王苏扬,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乃百年不世出之奇才,本皇女心慕已久,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得见?”
苏扬离开西域这么久?还没回来?而西域和大周的联盟是他促成的,他不现身吗?纳云桑故意问出。
终于问到了苏扬。
殿中瞬间安静了几分,殿中的丝竹声似乎都滞涩了一瞬,空气骤然安静了几分,许多大臣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
顾冥烟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带着得体的微笑:“皇女谬赞,摄政王确有要务在身,暂离京城,未能亲迎皇女,朕亦感遗憾。”
“哦?真是可惜。”纳云桑露出失望之色,随即又笑,“不过,本皇女在西域时,倒似乎听过一些关于摄政王的传闻呢。”
“哦?什么传闻?”顾冥烟状似随意地问,心却提了起来。
“传闻都说大周摄政王苏扬,与女帝陛下您,鹣鲽情深,患难与共,乃是世间最令人称羡的帝王佳偶呢,甚至有人说,摄政王,之所以甘居人下,呕心沥血,皆是因为对陛下您……情根深种,至死不渝。”
“啪”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是顾冥烟指尖过于用力,险些捏碎杯壁上的薄金饰片。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集英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乐舞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纳云桑那带着笑意的余音,在空旷而华丽的殿堂中,幽幽回荡。
鹣鲽情深?患难与共?情根深种?至死不渝?
这些词语,此刻听在顾冥烟耳中,不亚于最尖锐的讽刺。
“哦?竟有此等传闻?”裴青越微微抬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探究,“草民流落西域日短,孤陋寡闻,倒是不曾听得这般详细的说法,只知摄政王殿下英明神武,忠于国事,乃大周柱石,却不知民间话本,已传得如此绮丽动人了。”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接了纳云桑的话头,未让皇女的话冷场尴尬,又轻描淡写地将这传闻归为民间话本。
顾冥烟骤然回神,冰冷的理智如同潮水般迅速倒灌,压下了心头翻腾的情绪。
她不能失态,尤其是在裴青越面前,更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有多卑微的乞求苏扬的原谅。
“坊间传言,素来喜好以讹传讹,添油加醋。摄政王与朕,君臣相得,同心戮力,只为平定天下,还百姓安宁,些微私谊,不足为外人道,更遑论如此夸大其词,皇女远在西域,听得此类故事,倒也情有可原。”
纳云桑眨了眨眼,脸上笑容不变,仿佛完全没听出顾冥烟话中的冷意和裴青越的解围之意,反而兴致更高:“是吗?原来如此,看来是本皇女孤陋寡闻,误信了流言,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狡黠,“陛下与摄政王这般君臣相得,同心戮力,已是世间罕有,令人钦羡,想必正因朝廷上下如此齐,心,大周才能在与暴乾的抗衡中屹立不倒吧?越清公子,你说是不是?”
她又把话头抛给了裴青越。
裴青越神色不动,微微躬身:“皇女所言极是,陛下圣明,摄政王忠勤,文武齐,心,乃大周之福,亦是暴乾司澜难以逾越之屏障。”
回答得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就事论事的幕僚口吻。
她不再看裴青越,举杯向纳云桑示意,语气恢复了一国之君的雍容与掌控力:“流言止于智者,今日之宴,是为皇女接风,亦是庆贺两国即将缔结盟约,共襄盛举,这些无关紧要的闲谈,不提也罢,朕闻西域‘烈焰酿’乃酒中极品,皇女不妨品评一番我大周御酿‘雪里春’,看风味有何不同?”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开,重新导向宴会应有的氛围。
纳云桑从善如流,举杯笑道:“陛下盛情,本皇女却之不恭,早闻‘雪里春’清冽甘醇,今日定要好好品尝!”
丝竹声适时再度响起,舞姬重新翩跹,殿中气氛仿佛又恢复了表面的融洽与热闹。
众臣暗自松了一口气,继续推杯换盏,只是彼此交换的眼神中,都多了几分深思。
女帝与那位越清公子之间的暗流,西域皇女似有若无的挑动,还有那位始终未曾露面、却无处不在般影响着氛围的摄政王,这宴席,吃得真是令人心神不宁。
接下来的时间,顾冥烟打起全部精神应对,与纳云桑谈论风土人情、两国贸易、乃至军事协作的初步构想,展现出一位君主应有的见识与气度。
纳云桑也收起了方才的试探,言谈间爽利明快,展现出西域皇女不凡的格局与智慧。
唯有裴青越,仿佛真的成了一个安静的背景。
他偶尔在纳云桑询问时,低声补充一两句关于大周律法或民情的细节,大多数时间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低垂,偶尔抬起,也是落在案上的酒馔或殿中的歌舞上,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顾冥烟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她身上。
宴席终了,宾主尽欢。
顾冥烟命宫人送纳云桑一行前往精心准备的馆驿休息,约定次日再详细商议盟约条款。
回到养心殿,挥退所有宫人,顾冥烟终于卸下了沉重的帝冕和外袍,只着一身素白中衣,披散着长发,站在窗前。
裴青越没死,他不仅活着,还搭上了西域皇女,成了促成此次盟约的关键人物之一。
他到底想做什么?报仇?夺回裴家失去的一切?还是冲着她来的?他看她的眼神?他如今促成了此番联盟,有大功,她可以赦免他之前欺瞒的罪行,重新纳入后宫也未尝不可,苏扬他是不会回头了吧?
是真的离开了。
与此同时,馆驿最精致宽敞的院落内。
纳云桑卸去了华服重饰,只着一身轻便的西域常服,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对着铜镜梳理着她浓密微卷的长发。
裴青越安静地立于一旁。
“越清公子,”纳云桑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今日宴上,那位女帝陛下听到‘鹣鲽情深’时,脸色可真是精彩,你说,她是不是被戳中了心事?”
“草民不知。”
“哦?”纳云桑转过身,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那你呢?你看到她那副样子,心里可有一丝痛快?毕竟,也算是负了你吧?裴相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