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西域皇女已经查到了自己身份,只能淡淡道:“昔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纳云桑轻笑一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裴青越平静的侧脸:“昨日死?越清公子这话,可真是洒脱,只是,本皇女怎么觉得,你那位‘昨日’,似乎并未全然埋葬呢?否则,今日宴上,你又何必出言替她解围?虽说你那解围的话,细细品来,也未必全无他意。”
裴青越终于抬眸,迎上纳云桑探究的目光,“殿下洞察入微,草民只是据实而言,草民早已是局外人了。”
“局外人?”纳云桑咀嚼着这个词,红唇边的笑意更深,却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好一个局外人,但愿你是真的能置身局外,这大周的局,看着锦绣辉煌,内里怕是比我们西域的风暴流沙,更易吞噬人呢。”
她不再追问,踱步到窗边。
“不过,那位女帝陛下,对苏扬的在意并非作假,而且,分量极重,可惜,”
纳云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看向裴青越,“越清公子也早些休息吧,辛苦了。”
裴青越行礼告退,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走廊的阴影中。
屋内,纳云桑独自倚窗。
“苏扬啊苏扬,”她几不可闻地低语,“你让我来送这份大礼,自己却不知躲在哪里,你做了这么多你究竟是放不下这大周江山,还是放不下那位让你又爱又恨的女帝?亦或是两者皆有?”
养心殿内,顾冥烟依旧独立窗前。
裴青越活着归来,且身份微妙地卷入两国结盟之事,这无疑是在她本就纷乱的心湖中又投下了一块巨石。
理智告诉她,无论裴青越目的何在,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西域结盟的契机,缓解大周危局。他既然有功,她便有理由赦免其过往,甚至可借其熟悉西域的优势,加以任用。
可情感深处,一股冰冷的抵触与更深的疲惫翻涌而上。
赦免他?重新将他纳入视线?
更重要的是苏扬。
如果她接纳了裴青越的回归与功劳,哪怕只是出于国事的考量,那她与苏扬之间本就脆弱的、系于信任与唯一之上的裂痕,是否将彻底无法弥补?
他会不会认为,她终究是选择了旧人?或是认为,她身为帝王,终究是利益为先,可以轻易容纳曾欺骗她的人?
可若冷待乃至处置裴青越,又会寒了西域使团的心,可能危及盟约。
进退维谷。
而那个让她陷入如此两难境地的男人,此刻又在何方?是真的在为她、为大周奔走,还是早已心灰意冷,另有所图?
顾冥烟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
“苏扬你若知晓今日局面,会如何想?会在乎吗?”
她摇了摇头,将那些杂念抛出脑后,之前苏扬就已经如此绝情,她真不应该再想着他,她们也回不到当初,不如就此放手
良久,她再睁开眼时,眸中只剩下一片属于帝王的、坚冰般的决断。
无论苏扬何在,无论裴青越想做什么,她首先是大周的女帝。
社稷为重。
“来人。”她声音冷澈。
值夜的宫人悄步而入。
“传旨:以朕私库之名,备一份厚礼,送往馆驿,嘉奖越清公子促成盟约之功,赞其虽经坎坷,不改忠忱,心系故国,功在社稷。”
顾冥烟知道,这道旨意和这份赏赐一旦送出,便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她会给裴青越一个位置,一个台阶,也将他重新拉回了大周朝堂的视野,拉回了与她相关的漩涡。
“让他进宫来见朕。”
宫人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裴青越收到圣旨,一旁的纳云桑,挑眉问道:“看来女帝陛下对你也还有情谊?”
裴青越刚想说什么,就被纳云桑抬手制止,“越清公子既是救本宫的恩人,本宫自当成全,尊重公子的想法,你若是想去,本宫不会阻拦,你若是不想去,本宫可以帮你去跟这位女帝陛下交涉。”
“多谢殿下,草民去一趟,有些事情还是要自己亲自去才行。”
纳云桑没有再多说什么,裴青越告辞离去。
养心殿深处,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凝滞。
顾冥烟已换下朝服,只着一袭月白云纹常服,长发松松挽起,摒退了所有宫人,独自面对被引入的裴青越。
殿内只余他们二人,两人相顾无言。
“阿越,”顾冥烟率先打破了沉默,这个久违的称呼,让低眉垂目的裴青越指尖几不可察地微蜷了一下。
“此番西域与大周能顺利议盟,我知道有你的功劳,必定不会亏待了你,听说是你救了这位西域皇女。”
裴青越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顾冥烟的视线,行礼:“陛下言重,草民微末之功,皆是机缘巧合才就救下皇女殿下,幸得皇女信任。”
“梅鹤山庄之事,是朕失察,让你受委屈了。”她终于提及那场几乎让他葬身火海的变故,而不是将他送去梅鹤山庄和苏扬一事的解释,语气里也听不出太多悔意,更像是一种事实陈述,“如今你既能归来,且有功于社稷,过往种种,朕可不再追究。”
这已是极大的恩典,赦免其欺君之罪。
裴青越终于有了更明显的反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次躬身,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些:“草民叩谢陛下天恩。”
“阿越,你告诉朕,你此番回来,究竟想要什么?功名利禄?重振裴家?还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对朕,另有他想?”
最后几个字,让裴青越猛地抬首,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终于出现裂痕。
他望向顾冥烟,那双沉淀了太多痛苦和挣扎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讥诮,有难以磨灭的旧情,更有被深深压抑的恨意。
爱恨交织,莫过于此。
“陛下以为草民想要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来,带着一种隐隐的挑衅。
“是想要陛下因愧疚而给予的补偿?是想借着西域的势,重新站在朝堂上,让裴家死灰复燃?还是”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紧紧攫住顾冥烟,一字一句,如同从齿缝间挤出,“想要陛下记起,当年你曾许诺的给草民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