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果然还是恨朕。”她陈述道，声音冷了下去。
“恨？”裴青越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苍凉，“草民岂敢恨陛下，陛下是君，草民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昔年裴家败落，是臣父咎由自取，陛下雷霆手段，并无过错，之前也是草民欺骗陛下，梅鹤山庄亦是臣时运不济，命该如此。”
他嘴上说着“不恨”，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冰冷与疏离，那眼中燃烧的暗火，无一不在诉说着相反的事实。
“只是”他话锋再转，目光沉沉地落在顾冥烟脸上，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确认，“陛下如今问草民想要什么？若草民说，历经生死，看透炎凉，所求的，不过是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一个能稍稍靠近陛下，弥补些许当年遗憾的机会呢？”
他不再自称“草民”，话语中的含义也变得模糊而危险。
顾冥烟的心猛地一跳。
她听懂了，裴青越是在给她选择，也是在逼她选择。
“你是在威胁朕？”顾冥烟的声音冷若冰霜。
“不敢。”裴青越迅速低下头，恢复了恭谨的姿态，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草民只是在回答陛下的问题，草民想要的或许只是陛下曾经给过、又收回的东西，如今，陛下愿意给吗？”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顾冥烟背对着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苏扬的面容、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前线战报的压力、朝堂的暗流、西域使团带来的契机与变数无数画面和思绪在她脑中飞快闪过。
最终，定格在眼前。
裴青越活着，带着功绩和秘密回来，他心中有恨，却也有未绝的情。
这股力量，用之得当，可成为助力；放任不管，或推向对立，则可能酿成大患。
而她自己呢？她需要稳固的盟友，需要朝堂的平衡，或许也需要一点真实的温暖，来抵御这无边孤寂的帝王生涯？哪怕这温暖，掺杂着毒药。
一个疯狂而冰冷的念头，逐渐在她心中成型。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属于女帝的、至高无下的威严与深不可测。
“越清？”她不再唤阿越，而是唤的越清，这是不打算承认他之前的身份吗？
“你既有功于社稷，又有旧日情分，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裴青越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随即被更深的暗沉覆盖。
“朕问你，”顾冥烟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在殿中回荡，“你可还愿意，入朕的后宫？”
这句话，如同巨石投入寒潭，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冻结一切的冰浪。
裴青越整个人僵住了，他设想过顾冥烟还有让他入后宫，她不是心心念念的想要苏扬吗？这后宫就只为了苏扬，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还是她终于发现，苏扬不可挽回，而自己这个旧人，尚有可用之余温，可填空虚之角落？
还是她真的，对自己还有一丝留恋？
他看着她，良久，他忽然笑了，能得到她，就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不是吗！为什么要拒绝？
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地传来：
“草民越清，谢陛下隆恩。”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换上了那久违的称谓，“臣侍，愿意。”
“很好。”她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听不出喜怒，转身不再看他，“旨意五日后便会下达，明日你便搬到浮华殿暂居吧，先退下。”
“是，臣侍告退。”裴青越缓缓起身，低眉顺目，礼仪无可挑剔。
裴青越离开，回到驿站，既然已经决定要留下，自然是要跟纳云桑说清楚。
回馆驿的路上，夜风凛冽。
晓芸提着灯笼跟在裴青越身侧，终究没忍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不解与担忧：“公子您真不后悔吗？女帝陛下她，之前如此对您？以您的才学心智，纵使不入宫，跟在西域皇女身边斡旋，或另寻时机，也能有一番作为，何必再回到那”
再回到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回到那个曾亲手将他送往绝境的女人身边。
“依附西域皇女，做个寄人篱下的幕僚，还是做那宋玉致的棋子，亦或者做她顾冥烟的旧人，晓芸，你说说，这三者，本质上有什么分别？更何况”
他叹了口气，看向远处淡淡道：“人啊，总是会为没有得到的人或物念念不忘，就像她，亦如我。”
他恨她，所以更要得到她！
不多时便到了馆驿。纳云桑竟还未歇息，偏厅里亮着灯，她独自坐在案前把玩着一枚西域风格的宝石匕首，似乎正在等他。
纳云桑听完裴青越的话，笑着恭喜道:“越清公子不，现在该称越侍君了，恭喜你，得偿所愿。”
“多谢殿下成全。”裴青越躬身行礼，态度依旧恭敬，但身份已微妙不同。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你救过我的命，我助你达成心愿，也算两清。”纳云桑摆摆手，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只是，大周的后宫，怕是不会比西域的王庭更简单，越侍君此去，珍重。”
“草民明白，就此别过，殿下亦请珍重。”
回房简单收拾行装时，枭和另外几名宋玉致安排的人悄然出现。
“公子当真决定入宫？”枭的声音依旧冰冷无波，但眼神锐利如刀。
“是。”裴青越平静地折叠着衣物，头也不抬。
“希望公子记得与主子的合作。”枭冷冷警告道，“莫要入了温柔乡，便忘了根本。”
裴青越手上动作一顿，终于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答应你们主子的事情，我已经做到，大周的边防线报、朝中几位关键大臣的软肋与关系网，我之前已通过渠道告知了她，至于接下来的合作”
他略微停顿，语气转为一种谨慎的疏离：“我会酌情考虑，如今我既已入后宫，行事便需更加隐秘谨慎，若有需要，我自会联络，你们先行离去吧，宫中眼线众多，不宜久留。”
枭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迟疑或背叛的迹象，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望公子好自为之。”
随即与其他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