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斜劈而下,斩在镜面伸出的手臂根部。
那一瞬,铜镜发出类似骨骼断裂的脆响。灰袍手臂被齐肩切断,断口处喷出的并非鲜血,而是浓稠如墨的黑液,夹杂着腐肉与铁锈交织的气息。我闭眼侧头,左肩微倾,避开溅射范围。黑液擦过冲锋衣袖口,在布料上留下几道焦痕,边缘迅速硬化,仿佛遭酸液腐蚀。
右手控刀回撤,刀锋未曾离镜。黑金古刀仍藏于鞘中,但刀意已压住整片空间。我能察觉麒麟血在经络中滞了一瞬,如同水流撞上无形之墙。这堵墙来自镜子本身——它不是死物,方才那一刀,实则砍在某种活着的存在之上。
镜中两个影像同时晃动。左侧那个“我”眉头微蹙,右侧穿灰袍者嘴角一抽,似痛非痛,又像冷笑。他们未再言语,只是盯着我,眼神空洞,仿佛神魂已被抽离。
我没有等待他们反应。
左手迅速探向镜框背面。指尖触到一道极细的缝隙,沿着铜镜外缘延伸,像是被人用利器划开后又强行封合。发丘指轻压,内壁结构松动,一股微弱吸力自深处传来,宛如通道另一端有生命正在呼吸。
身后密道里,脚步声尚未逼近。我不确定灰袍死士能否穿过那条裂缝,但我清楚一点:不能停。
缩骨功催至极限。肩胛错位,胸腔内收,整个人如压缩的弹簧,缓缓挤入镜后暗格。入口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内壁湿滑,覆满青苔,踩踏其上几乎无法立足。吸力愈强,仿佛有物正将我往里拉扯。我伏低身体,双臂前伸,借微弱气流判断前方路径。
通道向下倾斜,坡度陡峭。我紧贴左侧岩壁前行,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之上。黑金古刀异常安静,连一丝震颤也无。麒麟血在皮下缓慢流动,热度较平日略低半分,似被某种力量压制。这不是疲惫,亦非伤势所致,更像是……规则层面的禁锢。
爬行约十丈,前方浮现微光。非火光,亦非月辉,而是一种泛着冷白的反光,恍若海水映照天色。风开始灌入,带着咸腥与岩石浸透后的土腥气息。远处浪涛拍打崖壁之声渐清晰,节奏稳定,每三十七息一次。
出口是一块塌陷的石板,半掩于藤蔓之下。我伸手拨开,冷风扑面而来。外面是悬崖,脚下岩石裸露,被海雾笼罩,深不见底。我单膝跪地,左手撑地,感知震动频率。岩层稳固,无人为机关痕迹,亦无近期翻动迹象。
站起身,向前走了五步。
风更大了。冲锋衣被吹得紧贴身躯,袖口银线微微发亮,似感应到了什么。前方矗立一块石碑,高约七尺,表面布满裂纹,字迹却清晰可辨。八个大字刻于中央:双生同归,门方永寂。
字体为张家老篆,笔画刚劲,每一划皆如刀凿而成。我未靠近,原地伫立三秒。此碑非新立,风化程度至少三十年,边角已有碎屑剥落。然其周围竟无杂草,地面洁净异常,不似自然形成,倒似有人定期清扫。
麒麟血开始发烫。
并非剧烈沸腾,而是从手腕内侧缓缓升起的热流,顺着经脉向上蔓延。这种反应我很熟悉——危险临近,但尚未锁定目标。我缓缓转头,望向海面。
远处海雾中,一道紫光泛起。
非闪电,亦非磷火。那光自水下透出,呈波纹状扩散,每一次闪烁间隔恰好与浪涛节奏同步。紫光中心,一艘船影正缓缓驶来。船体狭长,通体漆黑,甲板无灯,唯船头立着一人。
我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我自己的脸。
他身披灰袍,领口敞开,露出胸口一道深紫色纹路,形如倒插之刀。双手垂于身侧,静止不动。距离太远,看不清眼神,但他站姿极稳,哪怕船身随波起伏,身形亦未晃动分毫。
我没有拔刀。
右手只是慢慢移向腰间,手指扣住刀柄底部。黑金古刀仍在鞘中,但我能感知它的回应——刀脊轻微震颤,似察觉同类气息。非敌意,亦非臣服,更像是一种……确认。
风吹乱了我的发。
脖颈处的麒麟纹微微发烫,热度比先前高了一些。这并非因眼前之人,而是源于那艘船本身。整艘船轮廓在紫光中显得虚幻,似由光影拼接而成,边缘微微扭曲。它破浪的方式也不对——未曾激起水花,船首切开水面时,如同划过一层薄膜。
我立于石碑以南三步之地,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落于后脚跟。此姿势便于随时后撤或突进。视线始终锁住船头那人,不敢移开片刻。
他亦未动。
两人隔海雾对峙,皆未开口。我能看见他呼吸时胸口的起伏,频率与我一致。他抬手之际,我也几乎同时做出相同动作。直至他忽然抬起右臂,指向石碑。
我也抬起了右手。
但并非指向石碑,而是按在了刀柄上。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非风声,亦非浪声。更像是铜镜碎片落地的声音,清脆而短促,源自我背后的暗格出口。眼角余光扫去,见一片碎裂的铜镜残片卡在藤蔓之间,表面映着海上紫光,忽明忽暗。
残片中没有我的倒影。
唯有一行字,悄然浮现于镜面:
你先来的
风停了一瞬。
不是真正的静止,而是感知上的中断。仿佛整个世界被按下暂停键,连心跳都迟缓了半拍。我盯着那行字,脑中闪过无数可能的解释,却没有一个能真正触及真相的核心。这面镜子本不该碎,它嵌在结构完整的暗格之中,除非外力强行破坏,否则不可能自行崩裂。而此刻,它不仅碎了,还映出了不属于现实的文字。
我依旧没有回头。
背后的空间太窄,转身耗时且易暴露破绽。我只能依靠听觉与直觉判断后续变化。然而那之后,再无动静。既无脚步声,也无呼吸声,只有海风重新卷起,吹动藤蔓沙沙作响。
我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海面。
那艘船仍在靠近,速度未变,紫光波动依旧规律。船头的“我”依然站立原地,姿势未改。但这一次,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并未放下,而是保持着指向石碑的动作,仿佛那根手指所指的不只是石碑本身,更是某种更深的意义。
我低头看向石碑。
“双生同归,门方永寂”八字静静矗立,字迹苍劲,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寂感。这不是警告,也不是宣言,更像是某种既定事实的陈述。就像命运早已写下结局,只等我们走进去。
麒麟血的温度再度上升。
这一次不再是预警式的温热,而是接近燃烧的灼感,自手腕蔓延至肩胛,再沿脊椎直冲脑后。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血脉正在回应某种强烈的共鸣,对方身上必定带有与我同源的力量。但问题在于,这种共鸣究竟是源自血统、记忆,还是……存在本身?
我缓缓松开刀柄。
不是放弃戒备,而是为了调整状态。过度紧绷只会干扰判断。我闭眼三息,让呼吸回归平稳,心跳降至最低限度。再睁眼时,视野清明了许多。
船距岸边已不足百丈。
它航行的姿态依旧诡异,船首划开水面却不扰波澜,仿佛穿行于另一个维度。紫光从海底扩散,照亮了部分海床轮廓——那里似乎埋着某种巨大结构,像是倒塌的城池遗迹,又像是一座沉没的祭坛。
而最令人不安的是,那船影并未在海面上投下倒影。
它存在,却不在这个世界完整显现。
我终于明白为何麒麟纹会持续发热——它感知到的不是敌人,而是一个“缺失的部分”。就像磁极相引,又像灵魂补全,那种牵引并非出于敌意,而是某种宿命般的召唤。
但我不能轻易回应。
过去的经验告诉我,越是看似必然的命运,越可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张家历代守门人,哪一个不是死于“理所当然”的选择?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后退半步。
脚跟轻轻碾过碎石,确认地面承重是否稳定。随即,我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小符,仅有指甲盖大小,正面刻着一只闭目的麒麟。这是祖父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信物,据说能在关键时刻分辨真假。
我将符牌置于掌心,低声念出一句古老的咒语。
符牌微微发烫,随后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红光,指向海面那艘船。
红光稳定,无颤动,无偏移。
这意味着——船上之人,确为与我同源的存在,至少在血脉与契约层面上,无可置疑。
我收回符牌,深吸一口气。
这时,船头的“我”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穿透风浪,清晰传入耳中:
“记记得第一次见到这面镜子的时候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自己都不确定。
记忆中有许多关于镜子的画面:幼年时家中祠堂那面蒙尘的老镜;十六岁那年在古墓深处发现的青铜鉴;还有三年前,在西北荒漠中遭遇的移动镜阵……哪一面才是“第一次”?或者说,哪一面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起点”?
他似乎并不期待回应。
继续说道:“你说过,只要活着回来,就要毁掉它。”
我心头一震。
这句话……我确实说过。
但不是对任何人说的。那是我在某次任务失败后,独自面对悬崖时的低语。当时四周无人,录音设备也被我亲手销毁。就连我自己,都已经快忘了那段记忆。
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终于开口:“你是谁?”
他笑了,笑容与我如出一辙。
“我是你没能杀死的那个自己。”
话音落下,整艘船的紫光骤然增强,海面开始翻涌,却无声无息。船身缓缓靠岸,最终停在距离我二十步外的一处礁石平台上。他迈步走下,脚步落在岩石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我握紧刀柄。
这一次,我没有压抑麒麟血的沸腾。热流奔涌全身,经络如被点燃,双眼隐隐泛起赤光。黑金古刀终于有了反应——刀鞘内部发出细微嗡鸣,像是久眠之兽即将苏醒。
他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只静静地看着我,眼中没有敌意,也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你可以杀了我。”他说,“但你要想清楚——杀了一个‘你’,剩下的那个,还是原来的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