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园的土刚翻过一遍,空气里飘着新泥和药草混合的气味。
江无花蹲在田垄边,手里捏着一把杂草。她的手指沾着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土。
她把杂草连根拔起,抖掉根上的土,扔进旁边的竹筐里。
这个动作她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
从清晨到正午,阳光从斜照变成直射,晒得后颈发烫。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她眨了眨眼。
她用手背擦掉汗,继续拔草。
药园的管事说她有韧劲,能吃苦,是个好杂役。
只有江无花自己知道,她不是在拔草,是在熬。
熬那股在身体里乱窜的气。
无名功法练了快一年。
丹田里的气从头发丝粗细,长到了麻绳粗细。
气能自行运转,顺着经脉游走全身。她能感觉到力量在增长,速度在变快,五感在变敏锐。
但到一个月前,卡住了。
气不再增长,不再流动,像一潭死水,沉在丹田里。
她试着催动,气会动,但动得很慢,很涩。
每转一圈,经脉就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她知道,这是瓶颈。
李长生说过,炼气到筑基,是修仙第一道坎。
跨过去,才算真正踏上仙路。
跨不过去,一辈子都是炼气,寿元不过百二十年,和凡人没太大区别。
柳清说,她有天赋。
别人练气要数年甚至十数年才能到炼气圆满,她一年就到了。
但天赋越高,瓶颈越难破。因为根基打得快,打得猛,反而容易不稳。
“你需要筑基丹。”
柳清三天前来药园看她时,直截了当地说,“没有筑基丹辅助,你破不开这道坎。你修炼的功法特殊,筑基可能比旁人更难。”
柳清当时说,“但一旦成功,根基会比寻常筑基稳固数倍。”
江无花没问为什么难。
她知道为什么。
那本无字功法,修炼的方式就不是正道。
别人吸纳天地灵气,她吸纳的是驳杂的气血、怨憎、还有生死间逸散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些力量进了身体,被功法强行炼化,变成她自己的气流。
但炼化得再干净,底子终究是脏的。
江无花当时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拔草。
柳清站在田垄上,看着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柳清说,“你觉得靠丹药筑基,根基不牢,以后走不远。但你要明白,这世上九成九的修士,都是靠筑基丹筑基的。不靠丹药,靠自身突破的,那是凤毛麟角。那些人要么是天纵奇才,要么有逆天机缘。你呢?你有什么?”
江无花还是没说话。
柳清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倔。但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帮你筑基。我这有一颗筑基丹,品质上乘,够你用。”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玉瓶,递给江无花。
玉瓶温润,透着淡淡的灵气波动。
江无花看着那瓶子,看了很久。
她能感觉到瓶子里丹药散发出的诱惑。
但她没接。
“为什么?”柳清问,“你不想筑基?”
“想。”江无花说。
“那为什么不接?”
江无花抬起头,看着柳清:“因为我爹说过,路要自己走,饭要自己吃。别人给的糖,吃着甜,但吃多了,牙会坏。”
“那是凡俗的道理。修仙不一样。修仙就是争,争资源,争机缘,争一切能争的东西。有人给,你就接着。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爹还说过,”
江无花继续说,“捷径走多了,就忘了怎么走正路。”
柳清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到底教了你什么?”
他问,“他让你来修仙界,却又告诉你别走捷径。他到底想让你怎么样?”
江无花摇头:“我不知道。但他说的,我记得。”
柳清看着她固执的脸,忽然有种无力感。
他想起自己当年筑基时,师父给了他一瓶筑基丹,他吃了一颗就成功了。
后来他问师父,如果没成功怎么办,师父说:“那就再吃一颗,吃到成功为止。”
修仙就是这样,资源堆上去,总能堆出个结果。
可江无花呢?
她有个爹,爹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她就当真了。
当真到连筑基丹都拒绝。
“随你吧。”
柳清收起玉瓶,“等你卡在炼气圆满十年二十年,老死在这里的时候,别后悔就行。”
他转身走了。
他在刺激江无花。
修仙不是靠骨气就行的。
还需要大量资源堆砌。
多少散修老死在炼气?
不就是因为没有资源吗?
这个世道,没钱不行,没权也不行。
放在修仙界也同样适用,有些人从出生开始,就觉得了他以后的路。
江无花继续拔草。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
气还是卡着,一动不动。
经脉里的刺痛感越来越明显,像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扎。
她试着运转功法,气只动了一点点,就再也推不动了。
丹田里那潭死水,沉得让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柳清说的对。
没有筑基丹,她可能真的破不开这道坎。
炼气圆满的寿元,最多一百二十年。
她现在二十多岁,还剩一百年。
一百年,对凡人来说很长,对修士来说,弹指一挥间。
一百年后,她会老,会死。
而她爹呢?
那个躺在躺椅上晒太阳的懒汉,他活了多久?
他还会活多久?
她答应过要回去,要让他过上好日子。
可如果她连筑基都破不了,她怎么回去?用什么脸回去?
汗水又流下来,滴进眼睛里。
她抬手擦掉,手指碰到眼角,有点湿。
不是汗。
她愣了一下,看着指尖那点水渍。
哭了吗?
她多久没哭过了?
从秦山死的那天之后,她就没再哭过。
秦山的血溅在她脸上,温热的,黏糊的。
她没哭,只是擦掉,继续杀人。
后来齐天盟的兄弟一个个死在她面前,她也没哭。
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软了,软了就会死。
可现在,蹲在药园的泥地里,因为筑基瓶颈,她哭了。
真没用。
她骂自己。
拔草的手用力,指甲陷进泥里,抠出几道深痕。泥土塞满指甲缝,刺得生疼。疼让她清醒了点。
她不能吃筑基丹。
不是因为她爹说了什么大道理。而是因为她自己知道,一旦吃了第一颗,就会有第二颗,第三颗。以后遇到瓶颈,她第一个想到的不会是咬牙硬撑,而是找丹药。那和那些靠丹药堆起来的修士有什么区别?和那些她看不起的、只会倚仗外物的废物有什么区别?
她要走的路,不是那样的路。
她爹说过,路要自己走。她当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自己走的路,摔倒了,自己爬起来。走慢了,自己加快脚步。走错了,自己掉头。没人扶,也没人拦。走到哪,算哪。
但真的很累。
累到她想躺下,想闭上眼睛,想什么都不管。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软弱压下去。继续拔草。一把,两把,三把。竹筐渐渐满了,杂草堆成小山。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端起竹筐,往药园外走。
走到药园门口,她看见柳清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她。
“想通了?”柳清问。
江无花摇头。
柳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查过你的过去。齐天盟的女罗刹,统一草原,推翻大虞。你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你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丹药,不是机缘,是靠你自己一拳一脚打出来的。”
“所以我更不明白。”柳清说,“你为什么要在筑基这件事上,跟自己过不去?”
江无花把竹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
“因为我怕。”她说。
“怕什么?”
“怕吃了丹药,以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江无花说,“怕习惯了走捷径,就忘了怎么走正路。怕有一天,我变成我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柳清沉默。
“我爹还说过一句话。”江无花说,“他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怎么赢,是怎么不输给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现在就在跟自己打。赢了,我能继续往前走。输了,我就变成那些靠丹药续命的修士,一辈子卡在某个境界,到死都突破不了。”
柳清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能让你这么信他。”
江无花想了想,说:“他是个很懒的人,能躺着绝不坐着。他怕麻烦,总是抱怨我们给他添乱。但他从没真的丢下我们不管。”
“他教我认字,教我做人,教我怎么在世上活下去。教我修仙,他却没教我怎么争怎么抢。他只说,别不把人当人,别忘了自己也是人。”
柳清笑了,笑容里有点苦涩。
“听起来像个圣人。”
“他不是圣人。”江无花摇头,“他就是我爹。一个……不想我走弯路的爹。”
柳清叹了口气。
“好吧。”
他说,“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劝了。但你要记住,筑基瓶颈不是闹着玩的。很多人卡了一辈子,最后郁郁而终。你不想吃丹药,就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
柳清说,“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我只能告诉你,筑基的本质,是引天地灵气入体,洗刷经脉,重塑根基。丹药只是辅助,真正要靠的,是你自己对天地灵气的感知和接纳。”
他看着江无花:“你现在的问题,不是灵气不够,是你自己把路堵死了。你的气太沉,太实,像一块石头,堵在丹田里。你要做的,不是往石头里灌更多灵气,是把石头化开。”
“怎么化?”
“我不知道。”柳清说,“那是你自己的事。”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无花一眼。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他说,“天衍宗封山了。原因不明,但据我师父推算,可能和你爹有关。”
江无花一愣。
柳清继续说:“能让天衍宗这种庞然大物封山百年,你爹,恐怕不是‘普通人’那么简单。”
他说完,走了。
江无花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天衍宗封山?
因为她爹?
那个总是抱怨麻烦、连鱼都懒得钓的老头,做了什么,能让一个修仙大宗门封山百年?
她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爹在看着她。
虽然不在身边,但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她走的路。
她不能让他失望。
不能让他看见,她连筑基这道坎都过不去,要靠丹药才能爬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竹筐,继续往前走。
走到药园后面的山坡上,她把杂草倒进堆肥坑里。
腐臭味冲上来,她没躲,只是站在坑边,看着那些杂草慢慢沉下去。
她的气,就像这些杂草,堵在丹田里,腐烂,发臭,却化不开。
怎么化?
柳清说,要靠自己对天地灵气的感知和接纳。
她闭上眼,试着去感知。
风吹过山坡,带着药草的苦味,带着泥土的腥味,带着远处炊烟的味道。
她能听见鸟叫,虫鸣,远处杂役的说话声。
她能感觉到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汗水流下来的湿腻。
但灵气呢?
她感觉不到。
或者说,她感觉到了,但那些灵气像水一样从她身边流过,不沾身,不留痕。
她的身体像一块油,灵气像水,油水不融。
为什么?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泥,还有拔草时留下的细小伤口。
这双手杀过人,握过刀,也救过人,熬过药。它沾过血,也沾过药草。
这双手,到底算什么?
是杀人的手,还是救人的手?
她说她想改变这个世道。
缺一个人都没救,人倒是没少杀。
是修仙的手,还是凡俗的手?
她不知道。
也许正是这种不知道,堵住了她的路。
她爹说过,别不把人当人,别忘了自己也是人。
可她现在是人了?还是修士?
她站在山坡上,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西斜。
风吹过,有点冷。
她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
该回去了。
(不好意思各位,申鹤时间有点久,送的礼物我看见了,明天加更,其实写小说很累的,真不是我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