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房的油灯捻得很小,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晃,晃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江无花坐在木板床边,手里拿着一块粗布,慢慢擦那把暗沉的匕首。
匕首冰凉,擦过布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擦匕首的时候,她什么也不想。
不想丹田里那潭死水,不想柳清给的筑基丹,不想她爹。
一遍,两遍,三遍。
擦得越亮,心就越静。
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无花没抬头,继续擦。
门被敲响,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
她说。
门推开,柳清走进来。
他还是穿着那身书生打扮,但袖口沾了点灰,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目光落在江无花身上。
“有事?”江无花问,没停手里的动作。
柳清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天后,玉京秘境开。”
江无花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刀:“跟我有什么关系?”
“秘境每十年开一次,炼气到筑基的弟子都能进。”
柳清说,“里面有灵草,有矿石,有前人留下的传承,也有危险。但机遇大于危险。”
“所以?”
“所以我想问你,要不要参加。”
江无花终于抬起头,看向柳清。
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井,看不出情绪。
“为什么帮我?”
她问。
她问的这个问题不止一次了,但没有一次柳清正面回答他。
每次都是打个哈哈就过了。
她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好意。
修仙界没有这种东西。
她经历过背叛,经历过利用,知道每一份送到面前的“好意”,底下都标着价格。
只是有些价格看得见,有些看不见。
柳清没立刻回答。
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在屋里那张破旧的木桌边坐下。
“看你顺眼。”
他又说道。
江无花再次听到这句话时,她笑了,笑声很短,很冷。
“这话你自己信吗?你说过几次了?”
柳清没笑。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敲出几声空洞的响。
然后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是不是图你什么,是不是想利用你,是不是有什么算计。”
“难道不是?”
“是。”
柳清承认得很干脆,“但算计和帮你,不冲突。”
他抬起头,看着江无花:“玉京秘境里有一种东西,叫洗髓灵泉。泉水的效果,比筑基丹好十倍。泡一次,能洗刷经脉,重塑根基。最重要的是——它没有副作用,不会留下丹毒,不会影响以后的修行。”
江无花的手停住了。
“洗髓灵泉?”
她重复了一遍。
“对。”
柳清说,“但灵泉每次只出三滴,滴在固定的泉眼里。泉水出现后,一炷香内必须取走,否则就会消散。所以每次秘境开,都有无数人抢这三滴泉水。”
“你想让我去抢?”
“我想让你去试试。”
柳清说,“你不是不想吃丹药吗?那就去拿泉水。拿到手,你筑基的问题就解决了,以后的路也能走得更稳。”
江无花站起来,走到桌边,在柳清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破桌子,面对面看着对方。
“为什么是我?”
江无花问,“天离宗那么多弟子,炼气圆满的不少,你为什么找我这个杂役?”
柳清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江无花看着他,看着他手指在桌上敲,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她在等,等一个答案。
一个真实的答案,不是“看你顺眼”那种废话。
柳清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当然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但他能怎么说?
因为你背后有个大恐怖,因为你,天衍宗封山百年。
因为我不想得罪你背后那个恐怖的存在,因为我想抱大腿,因为我不想死。
说我算过你的因果,说你背后站着连天衍宗都惹不起的人,所以我得巴结你?
我怕你哪天不高兴,你背后的大恐怖一巴掌把天离宗也拍没了?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所以他只能沉默。
“因为你有潜力。”他说。
“潜力?”
“对。”
柳清说,“你一年炼气圆满,没有师父指导,没有资源堆砌,全靠自己。这种潜力,天离宗找不出第二个。”
江无花盯着他的眼睛:“就这些?”
柳清移开视线,看向墙角。
“还有……”
他顿了顿,像下定什么决心,“你背后有人。”
“谁?”
“我不知道。”
柳清说,“但我知道,能让天衍宗封山的人,不是我能惹得起的。我帮你,是想结个善缘。将来如果你背后那位想起来,能记得天离宗有个叫柳清的,曾经帮过你。”
他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有点赤裸。
江无花听懂了。
她爹做了什么,她不知道。
但柳清知道,柳清怕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她在这苦哈哈地拔草,苦哈哈地练功,苦哈哈地卡在瓶颈里喘不过气。
而她爹在千里之外,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吓得跑来帮她,就因为他是她爹。
“如果我说不呢?”她问。
“那我也不会逼你。”
柳清说,“路是你自己的,选不选,怎么选,都是你的事。我只是给你一个选择。”
江无花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杂役院的院子,空荡荡的,只有一口井,井边堆着几个木桶。
月光照在井沿上,泛着冷白的光。
爹说过。
路要自己走。
但现在,有人把路铺到她面前,铺好了台阶,指明了方向,甚至告诉她路上有什么危险,有什么机遇。
她只要抬脚,就能走上去。
这还算自己走吗?
算吧。
毕竟脚还是她的脚,走不走,还是她说了算。
但她心里那点倔,那点不服输,那点不想靠任何人的劲,在蠢蠢欲动。
她想说,我不需要你帮,我自己能行。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自己能行吗?
一个月了,气还是卡着。
再卡下去,也许真的一辈子都卡在这儿了。
她等得起,但她爹等得起吗?
她答应过要回去,要让他过上好日子。
如果她连筑基都破不了,她拿什么回去?
现实和骄傲在打架。
打得她胸口发闷。
“秘境里,除了泉水,还有什么?”她问,没回头。
柳清说:“有妖兽,有机关,有幻阵,也有别的宗门的人。每次秘境开,死伤都是常事。有时候死人不是因为秘境危险,是因为抢东西。”
“会死很多人?”
“会。”
柳清说,“上次秘境,进去了三百人,出来了一百不到。”
江无花转过身,看着柳清:“那你为什么觉得我能活下来?”
“因为你是江无花。”
柳清说,“齐天盟的女罗刹,统一草原,推翻大虞的江无花。你能从那么多死人堆里爬出来,就能从秘境里爬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没有奉承,没有讨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江无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需要准备什么?”
柳清松了口气,虽然那口气松得很轻微,但江无花看见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兽皮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很旧,边缘都磨毛了,上面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线。
“这是玉京秘境的地图。”
他说,“虽然每次秘境地形都会有变化,但大致的区域不会变。洗髓灵泉在这个位置——”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中央,一个画着泉水标记的地方。
“从这里到灵泉,有三条路。一条近,但妖兽多。一条远,但机关少。还有一条,没人走过,地图上只画了个虚线。”
江无花凑过去看地图。
地图画得很详细,山是山,水是水,哪里有什么妖兽,哪里有什么机关,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看得很仔细,一条线一条线地看,一个标记一个标记地记。
“你建议我走哪条?”她问。
“我不知道。”
柳清说,“走哪条,得看你。你想快,就走近路,但可能会死。你想稳,就走远路,但可能会被别人抢先。你想赌,就走虚线,但可能根本走不通。”
江无花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从入口划到灵泉,划了三遍。
三条路,三个选择,三种可能。每一种都可能死,每一种都可能活。
“你会进去吗?”她问。
“会。”
柳清说,“但我不是为了灵泉,是为了别的东西。所以我们进去后,可能会分开,可能不会遇到。你要靠自己。”
江无花点点头。
她把地图卷起来,握在手里。
“还有件事。”
柳清说,“进去之前,你需要一个身份。杂役不能进秘境,必须是外门弟子。我会帮你搞定,但你需要换个名字。”
“为什么?”
柳清说,“如果让人知道你进了秘境,可能会有人来找麻烦。换个名字,能省点事。”
江无花想了想:“那就叫齐天吧。”
“齐天?”
柳清愣了一下,“你那个盟的名字?”
“对。”
江无花说,“我起的名字,我用,不丢人。”
柳清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停住。
“三天后,辰时,山门口集合。”
他说,“别迟到。”
他拉开门,走出去,没回头。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江无花一个人。
她坐回床边,拿起刀,继续擦。擦得很慢,很仔细,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玉京秘境,洗髓灵泉,三条路,三百人进去一百人出来。
会死很多人。
她可能会死。
但如果不去,她这辈子可能就卡在这儿了。
卡在炼气圆满,卡在杂役房。
她不想这样。
她得去。
就算可能会死,也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