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山门口,人比江无花想象的多。
她穿着柳清给的外门弟子服,青灰色的布料,袖口绣着天离宗的云纹。
衣服有点大,她挽起袖口,用布条扎紧。
腰上别着那把匕首,鞘是黑的,柄也是黑的,在青灰衣服上很显眼。
柳清站在人群前面,正和几个弟子说话。看见她来,他点了点头,没过来。
江无花也没过去。她找了个角落站着,看周围的人。
大约有两百多人,都是炼气期,从炼气五层到炼气圆满都有。
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
有的独自一人,闭目养神,有的来回踱步,神色紧张。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像暴雨前的闷雷。
她看见几个穿着别的宗门服饰的人,站在另一侧。
那些人眼神警惕,扫视着天离宗的弟子,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她在心里默数。
天离宗一百二十人,其他宗门加起来八十多人,总共两百出头。
柳清说上次进去三百人,出来不到一百。
这次人少些,但也不会太轻松。
“你就是齐天?”
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
江无花转头,看见一个瘦高的青年,穿着和她一样的外门弟子服,但袖口的云纹是银线绣的,比她的精致。
青年的脸很长,眼睛很小,看人时眯着,像在打量货物。
“有事?”江无花问。
“柳师兄让我带你。”
青年说,“我叫周明,进去后跟着我,别乱跑。”
江无花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柳清。柳清正背对着这边,和另一个弟子说话。
“不用。”她说。
周明愣了一下,随即皱眉:“柳师兄说你是新人,第一次进秘境,让我照应你。”
“我说不用。”江无花重复。
周明的脸色沉下来。
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你以为秘境是过家家?里面死人是常事。你一个炼气圆满,连筑基都没破,进去就是送死。有人带你是好事,别不识抬举。”
江无花没理他。她转过头,继续看人群。
周明站了一会儿,见她真的不搭理,冷笑一声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到时候别后悔。”
江无花握了握腰间的匕首柄。
后悔?
她做过的事,从没后悔过。
死也不后悔。
山门前的广场上,忽然亮起一道光。
光从地面升起,直冲天际,在十丈高的地方散开,化作一个巨大的光门。
门里云雾缭绕,看不清后面是什么。
人群骚动起来。
柳清走到光门前,转身面向众人。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做了个手势。
进去。
人群开始移动。
最前面的弟子踏进光门,身影瞬间消失。
后面的跟上去,一个接一个,像被吸进去一样。
江无花跟在队伍末尾。
轮到她时,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踏进去。
眼前一黑。
然后是下坠感。
很强烈的下坠感,像从悬崖上跳下去。
她本能地想抓东西,但周围什么都没有。
只能任由自己往下掉,掉进无边的黑暗里。
不知道掉了多久。
可能是一瞬间,可能是一辈子。
脚触到实地。
她踉跄了一下,站稳。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密林。
树很高,很密,枝叶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从缝隙漏下来。
空气潮湿,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
四周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回头,光门已经不见了。身后是同样的密林,同样的树,同样的静。
她是一个人。
柳清说过,秘境入口是随机传送,进去的人会被分散到不同地方。
运气好,传送点离目标近。运气不好,传送到妖兽巢穴里,一进去就死。
她不知道自己的运气是好是坏。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兽皮地图,展开。
地图上,她现在的位置是一片空白区域,没有标记,没有路线。
她需要先确定自己在哪,才能决定往哪走。
她收起地图,观察四周。
树,都是树。
粗的,细的,直的,歪的。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窣的响声。
她选了个方向走。
脚步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匕首握在手里,随时准备拔出来。
眼睛扫视前方、左右、头顶。耳朵竖起来,听任何细微的动静。
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她听见水声。
很轻,很细,像溪流。
她循着声音走,穿过一片更密的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小溪,从山石间流过,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溪边有片空地,空地上长着几丛紫色的花,花瓣细长,随风轻摇。
她没立刻过去。
她蹲在树后,观察。
空地上没有人,没有兽,只有花和水。
但她总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连虫鸣都没有,只有水声。
她捡起一块小石头,扔向空地。
石头落在花丛边,滚了几圈,停下。
没有反应。
她又扔了一块,这次扔进溪里。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
还是没反应。
她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走到溪边,蹲下,伸手捧水。
水很凉,刺骨。
她喝了一口,干渴的喉咙得到缓解。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像什么东西在爬。
她没回头,手按在匕首柄上。
声音近了。
更近了。
她猛地转身,拔出匕首。
一条蛇。
手腕粗,三尺长,通体碧绿,只在头顶有一抹鲜红。
蛇头昂起,信子吞吐,眼睛盯着她。
江无花盯着蛇,慢慢后退。
蛇跟着她动,身体一扭一扭,在落叶上游走,没发出声音。
她退到溪边,不能再退了。
蛇停住,头往后仰,然后猛地弹射过来。
江无花侧身躲开,同时挥匕首。匕首划破空气,却没碰到蛇身。蛇在半空中扭了一下,落在她刚才站的位置,迅速盘起身子,再次昂头。
速度很快。
她握紧匕首,调整呼吸。
蛇又动了。这次不是直线攻击,而是左右游走,绕着她转圈,寻找破绽。她跟着转,始终保持正面对敌。
转了三四圈,蛇突然改变方向,从侧面扑来。
江无花早有准备,匕首迎上去。
这次碰到了。
匕首刺进蛇身,但只刺进一寸,就再刺不进去了。蛇鳞很硬,像铁片。蛇吃痛,尾巴甩过来,抽在她腿上。
力道很大,她踉跄了一下。
蛇趁机张嘴,朝她脖子咬来。
她来不及躲,只能抬起左臂挡。
蛇牙咬进手臂,刺破皮肤,深入血肉。剧痛传来,她闷哼一声,右手匕首再刺,这次对准蛇头下方三寸——那是蛇的七寸。
匕首刺进去。
蛇身僵住,然后剧烈扭动。
她咬牙,转动匕首,绞碎蛇的心脏。
蛇的力气渐渐消失,最后软下来,松开嘴,掉在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江无花喘着气,低头看手臂。
两个小洞,周围已经开始发黑。毒。
她撕下一截衣摆,扎紧手臂上端,防止毒血上流。
然后她蹲下,在蛇尸旁找。
很快,她在蛇头下方找到一颗碧绿的珠子,拇指大小,透着微光。
这是蛇的妖丹,一阶妖兽的内核,值点钱。
她收起妖丹,又从蛇尸上割下几片完好的蛇鳞,塞进怀里。
然后她走到溪边,用匕首划开伤口,挤出毒血。
血是黑的,滴进溪水,散开,很快被冲走。
挤了大约半碗血,伤口流出的血变成红色。
她捧水清洗伤口,又从怀里掏出药粉,撒上去。
药粉沾血即化,刺痛感减轻了些。
包扎好伤口,她坐下来,休息。
心跳渐渐平复,但手臂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火烧。
她看着地上的蛇尸。
一阶妖兽,相当于炼气中期。
她炼气圆满,杀起来都这么费劲。
要是遇到二阶、三阶呢?要是遇到成群的呢?
她想起柳清说的,上次死了两百多人。
现在她信了。
休息了一刻钟,她站起来,继续走。
这次她更小心,走得更慢,眼睛看得更仔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避开松软的落叶堆,避开可疑的草丛,避开看起来太安静的地方。
又走了半个时辰,她看见一棵树。
树很特别,树干是银色的,叶子是金色的,在灰暗的密林里很显眼。树下长着一株草,草有三片叶子,每片叶子颜色都不一样——红、蓝、绿。
江无花停下,回忆地图。
地图上好像有标记,银色树干,金色叶子,三色草……对了,是“三色琉璃草”,旁边应该有个小水潭。
她绕到树后,果然看见一个小水潭。潭水清澈,潭底铺着白色的细沙,沙里嵌着几颗发光的石子。
她蹲下,伸手探了探水。
水是温的,不烫,刚好。
她犹豫了一下,脱掉外衣,只穿里衣,走进水潭。
水温很舒服,浸过手臂伤口时,刺痛感又减轻了些。
她仔细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然后她坐在潭边,拿出干粮——两块粗面饼,硬得像石头。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饼很干,她捧水喝,才咽下去。
吃饼的时候,她看着那株三色琉璃草。
地图上说,这种草是炼制破障丹的主药,一株能换十块下品灵石。
十块下品灵石,够她买一瓶疗伤药,或者买几个下品的符箓……
她伸手,想拔草。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听见远处传来打斗声。
兵器碰撞的声音,法术爆炸的声音,还有人的惨叫。
声音来自东南方向,离她大约一里。
(晚点还有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