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笙发不出声音,只能瞪着眼睛看那个女人。
血河还在往上漫,已经淹到她的腰了。烫得她肠子都在打结。
女人站起身,手里还拎着那根骨头。
她走路的样子很怪,脚不沾地,像是飘过来的。
红衣下摆拖在桥面上,沙沙地响。
她在默笙面前停下,蹲下来,凑得很近。
默笙能看见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
满脸是汗,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咬出了血。
“疼吗?”
女人问。
默笙点头。
“疼就对了。”
女人笑了,露出两排很白的牙,“不疼,怎么记得住?”
她伸出手,手指很长,指甲也是红的。
她摸了摸默笙的脸,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宝物。
“你身上有熟人的味道。”她说。
默笙眨了眨眼。
“不过很淡,淡得快没了。”
女人收回手,歪着头想了想,“那个懒鬼居然会收留人。”
懒鬼?
默笙心中一紧。
“你是说恩公?”
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了,但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恩公?”
女人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抖,“他也会当别人的恩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笑够了,站起来,把骨头往血河里一扔。
骨头沉下去,血河翻起个泡,然后恢复平静。
“这是哪儿?”
默笙问。
她感觉脚踝上的手松了些。
“我的地盘。”
女人说,“人死了,都得从这儿过。不过你还没死透,所以只能到桥头。”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桥中间,又回头:“要过来吗?”
默笙试着抬脚。
这回能动了。
那些手松开了,缩回血河里。
她一步一挪地走上桥。
桥面很滑,滑得像抹了油。
她得扶着旁边的骨头栏杆才能站稳。
走到女人身边,她才发现桥对面是片雾。
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对面是什么?”
她问。
“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
女人说,“有人看见金山银山,有人看见爹娘,有人看见仇人不过你过不去。你没死,走不到头。”
默笙看着那片雾,看到了青石镇。
“我想回去。”她说。
“回哪儿?”
“回家。”
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回家”
她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什么意思,“家有什么好回的?早晚还得来我这儿。”
默笙没说话。
“不过你有这个念头,就说明你还死不了。
女人转身,往桥头走,“药人的路不好走。那老东西没骗你,往后比今天还疼。”
“我知道。”
“知道还选?”
“选了就不能后悔。”
女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那双涣散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点。
“像他。”她说。
“谁?”
“那个懒鬼。”
女人笑了,“他当年也这样。选了一条没人走的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她走到桥头,蹲下来,又开始用指甲在桥面上划拉。
划出来的不是白痕,是字。
李长生。
“你认识恩公?”
默笙问。
“认识。”
女人头也不抬,“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不像现在这么懒,还会生气,还会打架,还会”
她顿了顿,没说完。
“还会什么?”
“还会哭。”
女人说,“虽然就一次。”
默笙想象不出李长生哭的样子。
她觉得那画面比血河还吓人。
“你为什么在这儿?”
她换了个问题。
“守桥。”
女人说,“人死了,得从我这儿过。我看看他们的生平,该上刀山的上刀山,该下油锅的下油锅,该投胎的投胎。”
“那你是”
“你可以叫我酆都大帝。”
默笙消化了一下这个词。
酆都大帝。
她听茶馆说书先生提过,是管死人的神仙。
神仙就长这样?
穿着破红衣,蹲在骨头桥上划拉字?
“不像?”
女人看穿了她的想法。
“有点。”
“神仙该长什么样?”
女人张开手臂,转了一圈,“金光闪闪?腾云驾雾?那是话本里的。真的神仙,都懒得折腾。”
她忽然凑近,鼻子动了动,像在闻什么。
“你身上还有别人的味儿。”
她说,“两个蠢货的味道。”
“他们会死吗?”
“早晚的事。”
女人说,“不过那个男的,他刀里有东西。那东西可比他狠多了。”
血河突然翻涌起来,咕嘟咕嘟冒泡。
女人皱了皱眉。
“时间到了。”
她说,“你再不回去,就真回不去了。”
她伸手,在默笙额头上点了一下。
一点冰凉。
“告诉那个懒鬼,”
女人说,“桥头的字,我擦了。”
默笙还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脚下突然一空。
她掉了下去。
默笙睁开眼。
还是药池,还是墨绿色的药汤,还是烫,还是疼。
但不一样了。
疼还是疼,但疼得清楚,疼得有层次。
她能分辨出哪是皮肉疼,哪是骨头疼,哪是经脉疼。
能感觉到药性在身体里怎么走,走到哪里卡住了,哪里通了。
古千年站在池边,低头看着她。
“醒了?”
他说,“撑过第一轮,算你命大。”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不重要。”
古千年打断她,“重要的是你撑过来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默笙仔细感受身体。
疼,但疼里透着一种奇怪的充实感。
“能动了。”她说。
“那就起来。”古千年转身往外走,“泡够三个时辰了,再泡下去,药性就该反噬了。”
默笙撑着池壁站起来。
药汤从身上滑落,带下一层死皮。
下面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嫩得像新生婴儿,但很快就变成正常的肤色。
她跨出药池,腿有点软,扶着墙才站稳。
古千年扔过来一件粗布衣服。
“穿上。”
默笙穿上衣服,衣服摩擦新生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外面是个山洞,古千年生了堆火,火上架着口铁锅,锅里煮着粥。
粥很稠,米粒都煮化了,泛着淡淡的草药味。
古千年舀了一碗递给她。
“喝。”
默笙接过来,小口小口喝。
粥很烫,但喝下去后,胃里暖起来,那股暖意扩散到四肢百骸,缓解了药性带来的虚浮感。
“刚才”她犹豫着开口,“我好像做了个梦。”
“不是梦。”
“是药性引出了你的心魔。每个人泡这药,看见的东西都不一样。有的人看见刀山火海,有的人看见亲朋惨死,有的人看见自己成了天下无敌都是心里最挂念,最怕,最想要的东西。”
“我看见一个女人。”
默笙慢慢说,“她说她叫酆都大帝。”
古千年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碗沿停在嘴边,半晌,他继续喝,咕咚一声咽下去。
“哦。”他说。
就一个字。
默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你不问问她长什么样?说了什么?”
“问了有什么用?”
古千年把碗搁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那是你的心魔,又不是我的。”
“你知道酆都大帝是什么吗?”
他又继续问。
默笙摇头。
“管死人的。”
古千年轻轻说,“人死了,魂归地府,从她那儿过。她掌生死簿,断善恶,定轮回。”
他停下来,看着默笙。
“但那是传说。”
“传说?”
“嗯。”
古千年把柴扔回火里,“我活了几百年,没见过地府,没见过阎王,没见过酆都大帝。人死了,魂就散了,哪来的轮回?哪来的地狱?”
但那条血河,那座骨桥,那个穿红衣的女人。
那么真。
真到她现在还能记得那股血腥味。
“可我看见了。”
她说。
“心魔而已。”
古千年语气很淡,“你想看见什么,心魔就给你看什么。你怕死,它就让你看见管死人的神仙。都是假的。”
“我明白了。”她说。
“真明白才好。”
古千年重新舀了碗粥,“喝完了睡觉。明天继续泡药。第二副药比第一副还猛,你要是撑不住,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不反悔。”
默笙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
她躺下来,身下铺着干草,硌得背疼。
山洞顶上有道缝,能看到一小片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亮着。
她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那座桥,那条河,那个女人。
也许真如古千年所说,都是心魔,都是假的。
但那股寒意是真的。
那种站在生死交界处的感觉是真的。
她翻了个身,干草沙沙响。
“你说”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魂会去哪儿?”
古千年放下碗。
“魂会散。”
他说,“散成碎片,融进天地里,变成灵气,变成风,变成雨。然后被活着的人吸进去,呼出来。就这样。”
“没有地府?”
“没有。”
“没有轮回?”
“没有。”
默笙沉默了一会儿。
“那活着有什么意思?”她轻声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古千年笑了。
笑声很低,带着痰音。
“就是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才有意思。”
他说,“你得抓紧时间,做你想做的事,见你想见的人。因为你只有这一次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才要配出长生药。我不想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这几百年攒下来的药方、心得、见识,全都没了。我不甘心。”
默笙睁开眼,看着那道石缝里的夜空。
星星还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也不想死。”她说。
“那就好好活。”
玉京秘境,离洗髓灵泉还有三十里。
江无花靠在一块石头后面,包扎手臂上的伤。
伤很深,皮肉外翻,能看到底下白森森的骨头。她咬着布条一端,用另一端缠紧,打了个死结。
疼。
疼得她额头冒冷汗,手指发抖。
但她没出声。
柳清坐在旁边,闭着眼睛,手指在膝上轻轻敲打,像在算什么。
周明在不远处放哨,手里握着剑,眼睛盯着四周黑暗。
“还有多久?”江无花问。
柳清睁开眼。
“一天。”他说,“明天这个时候,灵泉就会出现。”
“你算出什么了?”
柳清沉默了一会儿。
“算出你会受伤。”
他说,“算出你会流血。算出你会痛。”
江无花笑了。
笑的时候扯到伤口,又疼得她咧了咧嘴。
“这不用算。”她说,“我现在就在受伤,在流血,在痛。”
“不一样。”柳清摇头,“我算出来的是明天的伤,明天的血,明天的痛。”
他看向江无花。
“很重。比今天重得多。”
江无花没说话。
她从怀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冷的,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燥热。
“会死吗?”她问。
“不知道。”
柳清说,“天机不是万能的。我只能看见片段,看不清全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明天去灵泉的人,大半都会死。”
“为什么?”
“因为灵泉每次只够三个人用。”
柳清说,“这次进来两百多人,活到现在的,少说还有七八十。七八十人抢三个位置,你说会死多少人?”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来?”
“因为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柳清说,“没有洗髓灵泉,你这辈子都筑不了基。筑不了基,你就永远是个炼气期,永远打不过天衍宗的人,永远得躲躲藏藏。”
他顿了顿。
“而且,我觉得你死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爹。”
柳清说得很直接,“我虽然算不出你爹是谁,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因果线又粗又重,压得周围的线都弯了。你身上缠着他的因果,没那么容易死。”
“我不靠他。”她说。
“这不是靠不靠的问题。”
柳清摇头,“因果是因果,跟你想不想没关系,不是你想不想要就能不要的。”
江无花不说话了。
她看着远处的黑暗。
秘境里没有月亮,只有一种暗淡的微光,从不知名的方向照过来,勉强能看清周围十几步的距离。
再远,就是一片黑。
黑里有什么,不知道。
可能有妖兽,有陷阱,有其他宗门的人,有邪修。
“那个邪修,”她忽然问,“也会去灵泉?”
“会。”
柳清说,“他身边那个女孩需要洗髓灵泉打基础。那是药人的必经之路。”
“药人是什么?”
“一种邪道。”
柳清说,“把活人当药罐子,用各种剧毒的药物浸泡,改变体质,获得特殊能力。过程极痛苦,九死一生。但一旦成功,实力会暴涨,而且不怕毒,不怕蛊,生命力极强。”
“她自愿的?”
“看样子是。”
“为什么?”
“谁知道。”柳清说,“也许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
江无花她自己也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她要变强,要保护想保护的人,要让创建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
这个理由够不够?
够。
够她拼命,够她流血,够她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