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冰冷刺鼻的气味。日光灯苍白的光线照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时间在这里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急救室的红灯刺眼地亮着,像一只不祥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门外或站或坐、或靠或蜷的十一个女孩。她们的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杨凌的血,在浅色的衣物上绽开暗红的花朵,触目惊心。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门内与死神拉锯的争夺。空气凝滞得近乎实质,压得人胸口发闷,喉咙发紧。
杨超越瘫坐在离急救室门最近的长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她身上的外套还沾着杨凌推开她时留下的血手印,双手保持着一种无意识的、微微颤抖的姿势,掌心向上,仿佛还能感受到杨凌最后推开她时,那冰凉染血的指尖触感。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惨白,嘴唇被自己咬出了深深的血痕。徐梦洁坐在她旁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眼泪无声地流淌,却不敢发出一点抽泣声,怕刺激到杨超越,也怕打破这死寂中仅存的、祈祷的宁静。
yay靠墙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处翻涌的焦灼与后怕,泄露着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拳头握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吴宣仪和傅菁并排坐在另一张长椅上。吴宣仪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脸,肩膀细微地颤抖着。傅菁一手搂着她的肩,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急救室的门,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一个洞,好看清里面的情形。
赖美云蜷缩在角落,把自己抱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膝盖里,只有偶尔无法抑制的、细微的哽咽声泄露出来。孟美岐站在她附近,一只手按在墙上,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但周身笼罩着一层厚重的低气压。
sunnee、紫宁、段奥娟、李紫婷四个人靠在一起,坐在稍远些的椅子上。sunnee仰头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着眼,胸口起伏不定;紫宁和段奥娟互相握着手,彼此的手指都冰凉;李紫婷睁着大大的眼睛,里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死死盯着那盏红灯。
方婷宜站在走廊尽头,正压低声音和匆匆赶来的方廷皓以及公司高层、警方人员快速沟通着。她的脸色依旧冷峻,语速很快,条理清晰,但偶尔投向急救室方向的眼神,泄露着同样的担忧。方廷皓眉头紧锁,一边听一边点头,不时看向那群瞬间憔悴黯淡下来的女孩们,眼中是沉痛与肃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世纪那么长,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口罩拉在下巴上,神色疲惫而凝重。
刷地一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去,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yay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上前,声音干涩紧绷:“医生,她……怎么样?”
医生看了看围上来的女孩们,又看了看一旁的方婷宜和方廷皓,语气沉稳但带着不容忽视的严肃:“伤者失血过多,休克。手腕的割伤很深,伤及了肌腱和部分神经,万幸没有完全切断主要动脉,否则根本撑不到医院。我们已经进行了紧急清创缝合和输血,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暂时?”杨超越猛地出声,声音嘶哑得厉害。
“是的,暂时。”医生看向她,“因为失血和创伤严重,加上她本身似乎近期情绪和身体状况就不太稳定,身体非常虚弱。接下来的24到48小时是关键观察期,需要严防感染、并发症,以及监测神经功能恢复情况。另外……”医生顿了顿,“她的求生意志似乎……在送来的时候,很微弱。这不利于恢复。你们是她的家人朋友?”
“我们是她队友,也是家人。”yay立刻道,声音坚定。
医生点点头:“那最好。多跟她说说话,唤醒她的意识,鼓励她。身体的伤可以治,但心里的……”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现在她需要转入重症监护室观察。你们暂时不能进去太多人,留一两个代表,其他人先回去休息吧。”
“我留下。”杨超越立刻说,语气不容置疑。
“我也留下。”徐梦洁抓紧她的手。
yay看了看其他人憔悴却同样不肯离去的脸,对医生说:“医生,我们轮流守,不会影响医院秩序。请让我们……离她近一点。”
方婷宜走过来,对医生点了点头,表明她会协调。医生见状,也不再坚持,只是叮嘱要保持安静,便转身去安排后续事宜。
很快,杨凌被护士从急救室推了出来。她躺在移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左手腕裹着厚厚的纱布,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淡红。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呼吸微弱,依靠着鼻间的氧气管。安静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凌儿……”徐梦洁捂住嘴,眼泪再次决堤。
杨超越一步上前,手指颤抖着,想要碰碰她的脸,却在咫尺之遥停住,生怕自己的触碰会带来更多伤害。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杨凌毫无生气的脸上,眼底翻涌着剧痛、自责和无边无际的恐惧。
护士将杨凌推进了重症监护室(icu)的独立玻璃隔间。隔着玻璃,她们能看见里面各种精密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和数字。杨凌躺在那里,小小的,被各种管线和仪器包围,安静得令人心碎。
方婷宜和院方沟通后,争取到了icu外家属休息区的使用权。那里有长沙发和椅子,隔着一段走廊和一道玻璃墙,能远远看到杨凌病房的情况。
女孩们谁也没有离开。她们沉默地占据了休息区的角落,或坐或靠,目光却都执着地穿过玻璃,落在那间亮着灯的病房里,落在那个静静沉睡的身影上。
方廷皓处理完必要的警方手续和后续安保升级安排后,也留了下来,和方婷宜低声商量着什么,目光同样忧心忡忡。
夜色渐深,医院走廊的灯光依旧惨白。偶尔有护士进出icu,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透过不甚隔音的墙壁隐约传来,每一声都敲在守候者们紧绷的神经上。
徐梦洁靠在吴宣仪肩上,哭累了,眼睛红肿,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却总是一惊一醒。赖美云依旧蜷缩着,孟美岐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毛毯,轻轻盖在她身上。sunnee和紫宁互相靠着,段奥娟和李紫婷头靠着头,强撑着困意,眼睛不肯离开玻璃那头。
yay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处理着公司那边不断打来的询问电话,语气简短而疲惫。傅菁默默地去自动贩卖机买了水和一些简单的食物,分给大家,但几乎没人有胃口。
杨超越始终坐在离玻璃墙最近的位置,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她的目光没有一刻离开过杨凌。脑海里反复闪回超市里那血腥的一幕——杨凌苍白却决绝的脸,涌出的鲜血,那句“只要超越没关系就好”……每一个细节都像淬毒的刀子,反复凌迟着她的心脏。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杨凌要为了她做到这种地步?如果她再警惕一点,如果她反应再快一点,如果……无数个“如果”啃噬着她,几乎要将她逼疯。
“超越,”方婷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喝点水。凌凌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
杨超越没有接,也没有动,只是空洞地问:“婷宜姐……她会没事的,对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方婷宜在她旁边坐下,看着玻璃那头的杨凌,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她撑过了最危险的第一关。凌凌……她比我们想象的更坚韧。但她现在需要时间,也需要我们相信她能挺过来。”她看向杨超越,目光锐利而温和,“超越,自责没有用。等凌凌醒了,看到你这个样子,她会更难过。你现在要做的,是替她守好这里,也守好你自己。等她能听得到的时候,把你想说的话,告诉她。”
杨超越的眼珠终于动了动,慢慢转过头,看向方婷宜。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许久的崩溃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低低地、破碎地溢了出来。
方婷宜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无声地给予支撑。
夜,还很长。监护仪上的绿色波浪线规律地起伏着,那是生命仍在顽强跳动的证明。玻璃墙外,十一道沉默而固执的身影,如同最忠诚的守卫,在苍白的灯光下,筑起了一道无形的、温暖的墙。
她们在等待。等待黑夜过去,等待黎明到来,等待她们最小的妹妹,睁开那双熟悉的眼睛,重新回到她们中间。
而病房内,昏迷中的杨凌,似乎在一片黑暗的深海中沉沉浮浮。偶尔,她的指尖会几不可察地动一下,仿佛在挣扎,又仿佛在回应着玻璃墙外,那些穿透寂静、汹涌而来的、无声的祈盼与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