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天光初透。
夏季的暑气尚未完全升腾,空气中还残留着夜露的清凉。凌灵穿着一身宽松的粉蓝色棉麻连衣裙,长发未经梳理,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赤脚踩在新居院子的草坪上。
她几乎一夜未眠。
昨天午后那阵无意识的哼唱,像一个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阀门被意外打开,释放出的不只是旋律,还有随之涌来的、潮水般汹涌却无名的情绪。那些情绪没有清晰的画面或记忆支撑,只是纯粹的、撕扯胸腔的感觉——温暖与刺痛交织,归属与疏离并存。
她在书房的地毯上呆坐到傍晚,直到夕阳将那些光栅彻底拉长、消失。后来她试图像往常一样练习新的曲目,可指尖落在琴键上,流淌出的却总是变调的、忧伤的片段,与她想要塑造的ll的冰冷空灵背道而驰。
最终她放弃了,早早躺下,却闭不上眼。脑海里反复盘旋的,是那段副歌,以及哼唱时胸腔里那短暂被填满的奇异感觉。她甚至偷偷用手机搜索了依稀记得的几句歌词,但一无所获——那似乎是太小众的歌,或者,是她记错了?
凌晨时分,她才迷迷糊糊睡去,却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很多模糊的笑脸,有耀眼的舞台灯光,有紧紧相握的手,还有震耳欲聋的、整齐划一的呼喊声,喊着什么她却听不清。醒来时,枕头有些潮湿,心脏跳得很快,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更重了。
于是她起身,换上这条最近新买、却莫名让她觉得舒服的粉蓝色裙子,走到了院子里。也许清晨的空气能洗去这些烦躁。
她漫无目的地在小径上走着,露水沾湿了她的脚踝。隔壁小区那栋熟悉的楼在晨雾中显得静谧,大多数窗户都还暗着。她的新家这一侧,也只有零星几盏早起的灯火。
走着走着,为了驱散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寂寥,她又轻轻地哼了起来。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碎片,而是从主歌开始,完整地、低声地流淌出来。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沉浸其中的温柔。
“……当黑夜漫长,看不见星光,你说别怕,我就在你身旁……”
“……用微笑融化所有冰霜,约好的未来不是想象……”
她的声音比昨天午后更清晰,更稳定。晨间的寂静如同一张优质的滤网,将城市的背景噪音降到了最低,让这轻柔的哼唱,拥有了意想不到的穿透力。
粉蓝色的身影在绿意盎然的庭院中缓缓移动,像一抹安静的雾。她微微仰着头,闭着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哼唱着那首属于“别人”的、却深深烙印在她灵魂某处的歌。
火箭少女宿舍。
经历了昨天的冲击,几乎所有人都度过了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杨超越哭着睡着,又惊醒几次;yay和傅菁低声讨论到半夜,制定了“观察为主,绝不冒进”的原则;孟美岐已经用望远镜小心地确认了斜对面那栋白色别墅二楼书房的位置,昨天下午歌声传来的方向确实指向那里。
清晨,大多数人还在疲惫的睡眠中。宿舍里一片安宁。
如同设定好的闹钟,又像是心灵感应般的召唤。
那歌声又一次出现了。这一次,不是隐约的、需要屏息凝神捕捉的片段,而是清晰的、连贯的、仿佛就在不远处的低吟浅唱!
“当黑夜漫长,看不见星光……”
第一个弹坐起来的是徐梦洁。她几乎是直接从床上滚下来的,鞋子都没穿,光着脚就冲出了房间,脸上是梦游般的震惊。
紧接着,隔壁房间的吴宣仪也猛地睁开眼睛,愣了两秒,掀开被子就往外跑。
像是连锁反应。
赖美云从床上跳起来,差点被被子绊倒;sunnee揉着眼睛,却已经下意识地朝着声音来源的窗户方向走去;紫宁和段奥娟几乎是同时推开房门,脸上带着睡眠惺忪的茫然和骤然清醒的激动;李紫婷也醒了,坐在床上,双手捂住嘴。
yay和傅菁本就浅眠,此刻已经快步走到了客厅窗边,小心地撩开窗帘一角。
孟美岐早已守在了望远镜旁,她的呼吸瞬间屏住——镜头里,对面别墅的庭院中,一个穿着粉蓝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的身影,正缓缓走过草坪。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
杨超越是最后一个冲出来的。她脸上还带着泪痕,头发乱糟糟的,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裙,径直扑到阳台的玻璃门前,瞪大了眼睛向外望去。
十一个人,以各自仓促甚至狼狈的姿态,聚集在了客厅和阳台,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锁定了对面那个粉蓝色的身影。
歌声还在继续,透过清晨微凉的空气,一字一句,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是她。
真的是她。
不是隔着墙壁的模糊声响,是几乎可以想象出她唱歌时神态的清晰哼唱。是《光之城堡》的主歌部分,她们闭着眼睛都能和声的部分。
徐梦洁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紧紧抓住旁边吴宣仪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吴宣仪反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呜咽。
赖美云已经哭出了声,又赶紧自己捂住,肩膀颤抖得厉害。sunnee搂住她,眼圈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紫宁和段奥娟互相靠着,李紫婷也走过来,三个女孩紧紧挨在一起,像在抵御某种巨大的情感冲击。
傅菁的手撑在窗台上,指节发白。yay站在她身边,胸口剧烈起伏,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颤抖的下巴泄露了一切。
孟美岐通过望远镜,贪婪地看着那个身影,哪怕只是一个侧影,一个轮廓。是她走路时习惯性的轻微低头,是她无意识抬手将头发拢到耳后的动作……
杨超越的脸紧紧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泪水迅速模糊了视线,又很快被她擦去。她贪婪地看着,嘴里无声地念着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就在这时,庭院中的凌灵似乎唱完了主歌,停顿了一下。她像是感觉到什么,忽然转过头,朝着宿舍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晨雾和距离让她看不清对面阳台和窗户后那些凝固的身影和灼热的目光。
但这一眼,却让宿舍里的十一个人瞬间心脏骤停,连呼吸都忘记了。
下一秒,凌灵似乎被自己突然提高的歌声惊扰,或者被清晨的凉意侵袭,她瑟缩了一下肩膀,停下了哼唱,转身快步朝着别墅的房门走去。粉蓝色的身影一闪,消失在了门后。
歌声戛然而止。
清晨重归寂静,只有鸟鸣声偶尔响起。
仿佛一场短暂而真实的梦境突然惊醒。
阳台和客厅里,十一个人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像一尊尊被定格的雕塑。只有此起彼伏的、压抑的抽泣声和粗重的呼吸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她穿着粉蓝色的裙子。
她披着长发。
她在清晨散步,哼着她们的歌。
她朝这边看了一眼。
每一个细节,都像烙印一样烫在她们眼底、心里。
“她……穿蓝色好看。”徐梦洁带着浓重的鼻音,突然小声说了一句毫无关联的话,却让所有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凌灵以前,确实很喜欢各种温柔的蓝色。
杨超越终于支撑不住,顺着玻璃门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放声大哭起来,不再压抑。那哭声里,有五年积压的思念,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更有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认的撕心裂肺。
yay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决断的痛楚和更深的怜惜。
“她看起来……” yay的声音沙哑,“很孤单。”
一句话,道破了所有人心中的刺痛。那个独自在清晨花园里散步、哼着旧歌的身影,周身弥漫着的,是一种她们熟悉的、却又似乎更加沉重的孤独感。
傅菁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她记得歌词,记得旋律,唱得很熟。” 她顿了顿,“但她似乎……只是在唱歌。没有别的。”
没有寻找她们的目光,没有试图传递信号,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哼唱着一段来自过去的温暖旋律,来对抗此刻的孤寂。
这比彻底忘记,更让人心碎。
“我们……” 孟美岐放下望远镜,转过身,脸上也满是泪痕,“我们现在怎么办?她回去了。”
“等。” yay斩钉截铁地说,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继续等,继续看。但要比之前更小心。不要让她感觉到任何被观察的压力。” 她看向哭得不能自已的杨超越和其他成员,“收拾一下情绪。我们……要让她知道,无论她什么时候准备好,我们都在这里。但不是用会吓跑她的方式。”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驱散了晨雾,清晰地照亮了相隔不过百米的两栋建筑。
一边,粉蓝色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内,留下空荡荡的庭院和未散的歌声余韵。
另一边,十一个惊醒的梦,和十一颗被那歌声与身影彻底搅动、再也无法平静的心。
寻找的坐标从未如此清晰。
等待的痛楚也从未如此具体。
但那首清晨的《光之城堡》,像一道粉蓝色的曙光,终究是划破了漫长的黑夜,照进了彼此的世界。
尽管,黎明之后要面对的,或许是更加复杂的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