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是在又一个无眠的夜晚后做出的。
陈先生送来的那个加密u盘,连同他附上的一份简短却信息量巨大的情况说明,终于被凌灵(或者说,戚百草)点开。她花了整整一个通宵,看完了里面所有的资料——医疗记录、事故报告碎片、身份转换的法律文件副本,以及……一些明显是偷拍或远距离拍摄的、关于“火箭少女101”成员们近年生活的照片和视频片段。
冰冷的文字描述了一场惨烈的意外,导致记忆中枢严重受损,存活已是奇迹。而那些照片和视频里,她看到了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yay在后台疲惫地揉着眉心,傅菁对着镜子反复练习一个舞蹈动作直到汗水湿透衣衫,孟美岐拿下个人重要奖项时眼眶微红却强忍泪水的致辞,杨超越在综艺里哈哈大笑却偶尔走神的瞬间,徐梦洁和吴宣仪互相靠着在赶行程的车上睡着,赖美云、sunnee、紫宁、段奥娟、李紫婷在练习室深夜加练的身影……还有无数次团体或个访中被问及“凌灵”或“凌儿”时,她们骤然黯淡的眼神、哽咽的停顿,或是迅速转移话题的僵硬。
u盘里甚至有一段音频,似乎是某次小型聚会,不知谁先起的头,她们低声哼起了《光之城堡》,哼着哼着,声音就散了,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那些影像和声音,比任何诊断报告都更具冲击力。一种迟来的、尖锐的共情疼痛,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她不是ll,也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戚百草。她是杨凌,一个曾经被这么多人深深爱着、也深深爱着这群人的杨凌。而她,把她们忘了。把那些并肩作战的岁月,把那些笑泪与共的羁绊,忘得一干二净。
愧疚像潮水般淹没了她。原来她感受到的空洞,另一端连接着的是她们持续了五年的伤口。原来那不由自主哼出的旋律,是来自灵魂深处不肯彻底湮灭的回响。
她必须去。必须面对。即使她此刻对她们而言,可能只是一个有着熟悉面孔的陌生人。
第二天上午,她仔细挑选了衣着——没有选择ll常穿的冷色调或设计感强烈的衣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简单舒适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也柔顺地扎在脑后。她甚至去了一趟高档商超,买了很多东西:新鲜昂贵的水果、精致的甜品礼盒、看起来就很好喝的果汁和茶饮,还有一大束以白色百合和蓝色绣球为主、搭配着满天星的鲜花。她不知道她们现在具体喜欢什么,只能凭一种模糊的直觉和想要“补偿”的心情,尽可能挑选觉得好的。
提着大包小包,怀里抱着那束几乎要挡住视线的花,她站定在火箭少女宿舍的门口。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手心里全是汗。她深呼吸好几次,才终于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按响了门铃。
门就被猛地从里面拉开了。
十一个人,一个不少,全挤在玄关。她们显然早就通过窗户看到了她走过来,甚至可能从她出现在这条街口时就已严阵以待。没有人说话,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目光里翻涌着太过复杂激烈的情绪:狂喜、不敢置信、痛楚、小心翼翼的期盼,还有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
凌灵被这阵势吓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里的购物袋哗啦作响。
“凌……” 杨超越第一个发出声音,带着哭腔,就要扑上来,却被旁边的yay和傅菁同时拉住。
yay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她的眼圈已经红了:“进……进来吧。外面热。”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温柔,仿佛怕惊飞一只易碎的蝴蝶。
凌灵被她们簇拥着(或者说,近乎是包围着)进了屋。客厅宽敞明亮,却被一种极度紧绷而又柔软的气氛充斥。她拘谨地坐在沙发边缘,把带来的东西放在茶几上,那束花被她小心地搁在一边。
“我……买了一些东西,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她开口,声音干涩,带着陌生的客气。
“喜欢!肯定喜欢!” 徐梦洁立刻接话,声音又快又急,带着哽咽,“你买的……什么都好。”
吴宣仪用力点头,眼泪已经滑下来,她赶紧擦掉,努力想笑,却比哭还让人心疼。
赖美云躲到sunnee身后,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紫宁、段奥娟和李紫婷紧紧挨坐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孟美岐靠在餐桌边,双手抱胸,手指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臂。傅菁坐在沙发的另一端,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
yay作为队长,强迫自己坐在凌灵斜对面,试图主持局面,但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了她。“你……你怎么会过来?” 她问,声音放得极轻。
凌灵低下头,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了那个银色的u盘,放在了茶几上,推到她们面前。
“我……我最近才知道一些事情。” 她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有人给了我一些资料……关于一场意外,关于……杨凌。”
“杨凌”两个字从她自己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和刺痛感。
“资料上说,” 她不敢看她们的眼睛,视线落在u盘上,“杨凌在那场意外里,头部受了很重的伤,侥幸活下来,但是……记忆受损非常严重。很多事情,很多人,都不记得了。” 她顿了顿,巨大的愧疚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包括……关于你们的所有事。”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逐渐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所以……” 凌灵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盈满泪水的眼睛,看向她们,“我不是不想认你们。不是故意躲着你们。是……我根本就不记得了。直到最近,听到一些歌,看到一些东西,还有……这个,” 她指了指u盘,“我才隐约感觉到,我好像丢掉了一段非常重要的人生。而那段人生里,有你们。”
“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如叹息,却重如千钧,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呜——” 杨超越再也忍不住,爆发出崩溃的哭声,她挣脱yay和傅菁的手,却也没有扑过来,只是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啊凌儿!是那些坏人!是意外!我们……我们从来都没怪过你!我们只是……只是好想你!好担心你!”
她这一哭,像是打开了闸门。徐梦洁和吴宣仪抱在一起痛哭失声;赖美云从sunnee身后出来,扑进紫宁怀里抽噎;段奥娟和李紫婷也默默擦着不停涌出的眼泪;sunnee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孟美岐转过身,肩膀微微耸动;傅菁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连最克制的yay,也终于低下头,任由泪水滴落在手背上。
五年来的恐惧、猜测、绝望、思念,在这一刻,随着“失忆”这个残酷却也比最坏的想象好一些的真相,彻底决堤。
哭过一阵,情绪稍微平复,但悲伤和怜惜更浓。yay红着眼睛,拿起了那个u盘:“这里面……”
“有一些医疗记录,身份变更的说明,还有……” 凌灵声音很低,“还有一些,关于你们这几年的……片段。”
yay看向傅菁和孟美岐,三人眼神交汇,点了点头。傅菁起身去拿来了笔记本电脑。
u盘插入,点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冗长复杂的医学名词和触目惊的影像报告截图。女孩们虽然看不懂全部,但那些“颅骨骨折”、“颅内出血”、“记忆中枢受损”、“长期昏迷”的字眼,以及扫描图上大片异常的阴影,足以让她们浑身发冷,仿佛亲历了那场她们错过了的、关于她的生死劫难。
接着,是一些模糊的、晃动得厉害的视频片段。看起来像是在医院复健期偷拍的。画面里的女孩(她们几乎认不出那是曾经活力四射的凌灵)瘦弱得惊人,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眼神空洞茫然,在医护人员的搀扶下,艰难地学习重新站立、行走。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瓷娃娃。有一个片段里,护士试图让她认一张照片(照片恰好是火箭少女101的合影),她盯着看了很久,最终只是困惑地摇了摇头,眼神里一片虚无的空白。
“啊……” 徐梦洁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死死捂住嘴。
然后是一段相对清晰的、但显然隔着距离用长焦镜头拍摄的视频。背景像是一个安静的海边小镇。已经能看出是“戚百草”样子的凌灵,独自坐在长椅上,望着大海,一坐就是很久,背影孤单得令人心碎。风吹起她的长发,她偶尔会无意识地哼出一两个不成调的音节,侧脸在夕阳下,有一种游离于世界之外的脆弱感。
视频的最后,是一段音频,正是她们之前听过又戛然而止的那段——凌灵在某个房间里,反复地、执拗地练习着一段舞蹈动作(她们认出那是她们一首歌的编舞),嘴里无意识地念着节拍,然后突然停下,带着巨大的困惑和沮丧,低声自语:“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少了什么?还是……多了什么?” 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自我怀疑。
播放结束。
客厅里只剩下一片心碎的寂静和低低的啜泣声。
原来这五年,她不是在某个她们不知道的地方过着自己的新生活。她是在废墟上,一点一点地,挣扎着重新拼凑起一个“人”的形状。她失去了过去的坐标,在一片空白的荒原上独自跋涉。而她们所有的思念和痛苦,另一端连接的,是她更深沉、更无助的迷失。
巨大的悲伤和心痛,几乎将女孩们淹没。她们终于明白了那张照片上她眼中的陌生和疏离从何而来。那不是冷漠,那是创伤后的空洞,是记忆被硬生生剥离后的茫然。
时间在沉重的静默中流逝,不知不觉已近中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凌灵似乎也被那些视频触动,情绪低落。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疲惫和一种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仿佛这样可以稍稍驱散那弥漫的悲伤,也仿佛……是一种身体深处的本能。
她忽然站起身。
十一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带着未褪的泪光和疑惑。
“我……” 她有些无措地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自然,“快到中午了,你们……饿不饿?我……我去看看有什么,做点吃的吧。”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提议是如此突兀,却又如此……顺理成章?
女孩们更是怔住了。做饭?凌儿?
在她们怔愣的片刻,凌灵已经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走向了厨房。她的脚步起初有些迟疑,但越靠近厨房门口,却越显出一种奇异的熟稔。
厨房宽敞整洁。她打开冰箱,目光扫过里面的食材,几乎没有太多思考,手已经自然而然地伸向了鸡蛋、番茄、橱柜里的面条、冷藏室里的排骨和蔬菜。
她系上挂在门后的一条围裙(不知是谁的,颜色是温柔的浅黄色),动作流畅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洗菜、切番茄、打蛋、腌制排骨……每一个步骤都井然有序,手法说不上多么专业大厨,却透着一种家常的、令人安心的熟练。
尤其是切菜时那稳定的节奏,打蛋时手腕轻巧的翻转,以及热锅冷油、食材下锅时那恰到好处的“滋啦”声和随之而来翻炒的动作——一切都太自然了,自然到诡异。
客厅里的十一个人,不知何时已经全部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厨房门口,挤在一起,屏息看着。
她们看着那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系着浅黄围裙的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油烟机的低鸣,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食物渐渐散发出的香气……这一切交织成一个平凡而温暖的场景。
可就是这个场景,让所有人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因为她们都记得。
记得很久以前,在还是练习生或者刚成团不久、宿舍条件还没这么好的时候,凌儿也是这样,在小小的厨房里,为熬夜练习的她们煮过面,炒过简单的菜。她总是说:“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跳。” 她记得她们每个人偏好的口味——超越喜欢甜一点的番茄炒蛋,美岐和傅菁能吃辣,宣仪和小七喜欢喝汤,彩虹和紫宁口味偏淡……
而此刻,她们震惊地看到,凌灵(戚百草)无意识地,将腌制好的排骨分成了两份,一份加了辣椒和花椒准备红烧,另一份则准备了清淡的汤汁。番茄炒蛋的调味里,有一份明显多放了一点糖。
她没有看她们,只是专注地忙着手上的事,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努力回忆或确认着什么。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给她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锅里升腾起带着食物香气的白色蒸汽,氤氲着她的身影。
那一刻,时空仿佛发生了错位。
记忆的屏障或许依然坚固地横亘在她的意识里。
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肌肉的记忆、情感的习惯、灵魂里关于“爱”与“照顾”的本能,却先于理性的复苏,悄然穿越了屏障,在这个洒满阳光的厨房里,无声地燃起了熟悉的灶火。
yay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看着那个身影,轻声地,对身后同样泪流满面的姐妹们说:
“看……她回家了。”
即使她还不记得回“家”的路。
但她的“心”和“手”,已经先一步,为家人做好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