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出门散心,是在那顿承载了太多沉重记忆的午餐之后。气氛太凝滞,悲伤像一层厚厚的膜包裹着每个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yay提议,不如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去附近她们以前常去的一个开放式小公园。那里人不多,有树荫,有长椅,或许能稍微吹散一些心头的阴霾。
凌灵(戚百草)没有反对。她也需要透口气,那些汹涌而来却无法归位的情感,还有女孩们强忍悲痛的目光,都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或许离开这个充满回忆和泪水的空间,能让她更好地整理自己混乱的思绪。
一行十二人,浩浩荡荡又异常安静地出了门。午后阳光正好,微风和煦。她们尽量自然地走着,凌灵被簇拥在中间,像某种需要被小心翼翼保护的易碎品。女孩们努力找着轻松的话题,聊天气,聊路边的花,试图营造一点寻常的氛围,但笑容依旧勉强,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凌灵,带着无法掩饰的忧虑和深藏的痛楚。
小公园很近,穿过一条不算宽阔的支路就到了。支路两旁停着一些车,行人稀少。她们正说笑着(尽管笑声干涩)准备踏上公园入口的小径。
一阵异常刺耳的、橡胶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的尖啸声,毫无预兆地从侧后方炸响!
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一辆银灰色的轿车,不知为何完全失控,车轮歪斜,像一头脱缰的野兽,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她们这群人站立的人行道边缘猛冲过来!司机似乎在疯狂打方向盘,但车辆毫无反应,反而因为扭动更加不稳,直愣愣地朝着她们撞来!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女孩们瞬间僵住,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恐惧扼住了喉咙,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她们看到了那越来越大的车头,看到了挡风玻璃后司机惊恐扭曲的脸,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道身影,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她们中间猛地冲了出来!
是凌灵。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清车辆的具体位置,仿佛是某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关于“危险”与“保护”的本能,在察觉到那声尖啸和同伴们瞬间凝固的惊恐时,就驱使着她的身体做出了反应。
她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离失控车辆冲击路径最近的吴宣仪、徐梦洁,以及站在她们旁边的yay和傅菁,朝着远离马路的内侧用力推去!
“小心——!!!”
一声急促的、甚至破音的呼喊,从她喉中迸发。
巨大的推力让四个女孩惊呼着踉跄扑倒,堪堪避开了车辆的冲撞范围。
而凌灵自己,因为反作用力,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失控的轿车擦着她的衣角,带着一阵腥风轰然撞上了人行道边缘的绿化带,发出巨大的碰撞声和树枝断裂的声响,终于歪斜着停了下来,车头冒起白烟。
凌灵则重重地摔倒在地,因为惯性翻滚了一圈,后背和肩膀磕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最终,她面朝上,平躺在了人行道边缘,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凌灵!!!”
“凌儿——!!!”
凄厉的呼喊声同时从好几个方向爆发。被推开的吴宣仪等人顾不上疼痛,连滚爬爬地扑向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其他女孩也如梦初醒,尖叫着冲了过去。
“凌灵!凌灵你怎么样?你说话啊!” 吴宣仪第一个扑到她身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想要碰她又不敢。
徐梦洁跪在一旁,看到凌灵紧闭的双眼,脸色煞白,吓得几乎要晕过去。
yay和傅菁也围了上来,傅菁颤抖着手去探凌灵的鼻息,感受到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气流时,紧绷的神经稍松,但心却揪得更紧。
“血……头上有血!” 赖美云指着凌灵的额角,那里,一缕鲜红的血迹正从发际线蜿蜒而下,染红了地面。
凌灵的意识在剧烈的撞击和疼痛中浮沉。黑暗包裹着她,但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却像冲破闸门的洪水,猛地涌入她混沌的脑海——
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强烈的感觉和瞬间的定格: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炫目的舞台灯光打在脸上微微发烫,手心是汗水,身边是紧密依偎的、同样气喘吁吁却笑容灿烂的温热身体……
深夜练习室里,镜子前重复千百遍的动作,有人递过来一瓶水,手指冰凉,声音带着鼓励:“凌儿,再来一次,你可以的……”
拥挤的宿舍床上,几个女孩挤在一起看恐怖片,吓得吱哇乱叫,然后互相嘲笑,黑暗中能闻到洗发水的香味和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
机场分别的拥抱,带着哭腔的“早点回来”湿润的温度……
以及……一声温柔的叮嘱:“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和随之而来的、仿佛要碾碎一切的巨大撞击,剧痛,黑暗,还有那句轻飘飘落在无尽虚空中的“做不成了”
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互相碰撞,发出只有她能听到的、震耳欲聋的轰鸣。那些空洞的、只有旋律没有画面的记忆黑洞,正在被急速填满。一张张模糊的脸变得清晰——yay严肃却温柔的眼睛,傅菁清冷外表下的可靠,孟美岐练习时专注的侧脸,杨超越傻笑时弯弯的眉眼,吴宣仪甜美的酒窝,徐梦洁兔子般的灵动,赖美云可爱的小虎牙,sunnee帅气的挑眉,紫宁安静的微笑,段奥娟清澈的歌声,李紫婷温柔的眼神……
还有……宣仪。那个总是甜甜笑着,却会偷偷躲起来哭,喜欢吃东西,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宣仪。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沉重的眼皮仿佛有千斤重,却挣扎着,撬开了一丝缝隙。
模糊的视线里,是几张凑得极近的、布满泪水、写满惊恐和绝望的脸庞。阳光从她们头顶照射下来,有些刺眼。
剧痛从头部传来,意识又开始涣散。
但就在这意识即将再次沉入黑暗的瞬间,她的嘴唇嚅动了一下。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围在她身边的女孩们心上。
她涣散的目光,似乎努力想聚焦,最终虚虚地落在吴宣仪的脸上。
“……宣……仪……?”
两个字,带着久远的熟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困惑,更多的是在剧痛和混乱中,本能唤出的那个名字。
然后,那勉强睁开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无力地闭上。头软软地偏向一侧,再无动静。
“凌儿!!!” 吴宣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上去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是我!我是宣仪!你看着我!你别睡!求求你别睡!”
“救护车!叫救护车啊!!!” yay猛地惊醒,对着已经吓傻的其他人吼道,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心痛而扭曲变调。
孟美岐已经抖着手在拨打电话,语无伦次地对着话筒喊叫着地址。杨超越瘫坐在地上,看着凌灵额角刺目的血迹和苍白的脸,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疯狂奔流。sunnee和紫宁试图查看凌灵的伤势,手却抖得厉害。段奥娟和李紫婷紧紧抱在一起,浑身发冷。
傅菁强迫自己冷静,脱下外套,小心地垫在凌灵的头下,避免移动她。她能感觉到凌灵生命的气息很微弱,那声“宣仪”带来的短暂狂喜,瞬间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街道的死寂。
医护人员快速下车,进行初步检查和固定,将昏迷不醒的凌灵抬上担架,送入车内。
女孩们像失了魂一样,跟着爬上救护车,或者拦下随后赶来的公司车辆,紧紧跟在后面。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辆疾驰的救护车,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医院,急救室的红灯亮起。
长长的走廊里,十一个女孩或站或蹲或靠墙滑坐,没有人说话。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空茫的恐惧和冰冷刺骨的绝望。
yay靠着墙,眼神空洞地望着急救室的门。那声“宣仪”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她记得,失去记忆的凌灵,之前从未如此明确地、带着某种熟悉口吻地叫过她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是巧合吗?
傅菁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抵着额头。她想起凌灵推开她们时那决绝的眼神和毫不犹豫的动作,那不是一个“陌生人”会有的反应。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保护本能。
吴宣仪蜷缩在徐梦洁怀里,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她的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凌灵指尖冰凉的触感,耳边回荡着那声微弱的“宣仪”。如果……如果凌儿真的想起了什么,却因为这次意外……她不敢想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走出来,面色凝重。
女孩们瞬间围了上去,十一道目光死死盯着医生,连呼吸都屏住了。
“病人有脑震荡,额部外伤缝了七针,左侧肩胛骨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目前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尚未脱离危险期,需要密切观察。” 医生快速说道,“最麻烦的是,她本身有严重的旧颅脑损伤史,这次撞击的位置和力道……可能会对大脑造成二次伤害,也可能……会引发一些不可预知的变化。”
“什么……不可预知的变化?” yay的声音干涩。
“比如,旧伤的加重,或者……” 医生斟酌着用词,“由于受到强烈刺激和物理冲击,原本受损的记忆中枢,可能会被激活,也可能……会受到更严重的抑制。目前还无法判断。需要等她苏醒后,做进一步检查。”
女孩们的心沉了下去,又悬了起来。恐惧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敢触碰的希望,交织在一起。
她们被允许进入icu病房短暂探视。
凌灵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如纸,戴着氧气面罩,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测仪器,屏幕上跳动的线条和数字,是她生命脆弱的证明。
她安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随时会消失。
女孩们站在床边,隔着玻璃,或者轻轻走到床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惊扰了她。
吴宣仪走到最前面,眼泪无声滑落。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握住了凌灵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贴在脸颊。
“凌儿……” 她低声啜泣,“你叫我了对不对?你想起我了是不是?求求你,醒过来,再看看我……再看看大家……”
其他女孩也默默流泪,在心中祈祷。
就在这一片寂静的悲伤中,没有人注意到,凌灵被吴宣仪握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仿佛是对那温度和呼唤,一丝极其微弱的回应。
记忆的碎片,仍在黑暗的识海中漂浮、碰撞、重组。
而那声出于本能的“宣仪”,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微弱,却确确实实,荡开了禁锢已久的涟漪。
屏障,已然出现了裂痕。
而苏醒之后的世界,对她,对她们,都将不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