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洁白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也为室内凝滞的悲伤气氛注入了一丝流动的暖意。凌灵靠在调高的床头上,半阖着眼,听着姐妹们刻意放柔的、带着试探的交谈。她的心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填满:一种是失而复得、浸泡在温暖关怀中的巨大安定感;另一种,则是只有sunnee、赖美云和杨超越三人知晓的、恶作剧进行中的隐秘雀跃。
她知道自己在“欺负”人。看着yay强忍失望依旧温柔的眼神,看着傅菁默默调整输液管速度的细致,看着吴宣仪和徐梦洁红着眼眶却努力挤出笑容的样子,看着其他姐妹小心翼翼的呵护……愧疚感像小爪子轻轻挠着她的心。但另一种更顽强的冲动——那种久违的、属于“凌儿”的、想要用一点小小的调皮来确认亲密无间、来冲淡沉重氛围的冲动——牢牢占据着上风。
尤其是,当她的目光与sunnee、赖美云或杨超越不经意相遇时,看到她们眼底那拼命压抑的笑意和“我懂你”的狡黠光芒,这种恶作剧的共谋感让她感到一种近乎奢侈的快乐。仿佛五年的空白和那场惨烈的车祸带来的阴霾,都能在这一刻微不足道的调皮中被短暂驱散。
傍晚时分,护士送来了一份更加清淡的晚餐——白粥,配着一点点切碎的青菜和几乎看不见油星的蒸鱼茸。
yay自然地接过餐盘,坐在床边,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送到凌灵嘴边,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来,吃点东西,才有力气好起来。”
凌灵看着那勺粥,没有立刻张口。她的目光落在yay端着碗的手指上,因为连日疲惫和紧张,指节有些发白。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无数个相似的场景闪现:练习到深夜,她累得吃不下饭,是yay这样哄着她吃几口;生病发烧没胃口,也是yay端着清粥,一边“威胁”她“不吃病就好不了,耽误训练看我怎么收拾你”,一边耐心地一勺勺喂。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喉咙。她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句熟悉的“yay姐,我自己来”。但她忍住了。恶作剧的念头和某种更深的、想要延长这份被无条件照顾的“特权”的心理占了上风。
她微微偏开头,露出一点孩子气的抗拒,小声说:“没味道……不想吃。”
yay的手顿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但声音依旧温柔:“你现在只能吃这些,乖,吃一点,不然胃会不舒服。”
旁边的吴宣仪也凑过来,软声劝道:“是啊凌灵,多少吃一点,等你好了,想吃什么我们都带你去吃,好不好?”
凌灵垂下眼睫,长长的阴影落在苍白的脸颊上,显得格外脆弱。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嘀咕了一句:“那……yay姐你保证,等我好了,不带我去吃那家超辣的重庆火锅,我就吃。”
这句话的声音很轻,带着虚弱的气音,但在骤然安静的病房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yay拿着勺子的手猛地一颤,几滴温热的粥溅到了她的手背上。她像是被定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凌灵,瞳孔微微收缩。
那家“超辣的重庆火锅”!
那是她们成团一周年私下庆祝时去的地方。因为太辣,只有yay、傅菁、孟美岐几个能吃辣的吃得酣畅淋漓,凌灵和吴宣仪、徐梦洁几个不太能吃辣的,一边狂灌豆奶一边眼泪汪汪,还被yay笑着调侃“战斗力太弱”。后来yay为了“补偿”她们,确实说过等以后有机会,再带她们去吃另一家不那么辣但很好吃的店。但那只是她们几个当事人之间随口一提的玩笑,甚至连傅菁和孟美岐当时都不在场,后续也没再提过。
一个“失去记忆”、连她们是谁都“不记得”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个极其私密、甚至算不上正式约定的细节?还如此自然地用“yay姐”和“保证”这样的字眼,带着点撒娇和讨价还价的语气?
病房里的空气再次凝固。这一次,不仅仅是悲伤,更添了许多惊疑不定。
傅菁倏地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射向凌灵。孟美岐也停下了手中无意识摆弄的纸巾,愕然看去。吴宣仪和徐梦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丝隐约升起的希望。紫宁、段奥娟、李紫婷也屏住了呼吸。
而sunnee、赖美云和杨超越,则是心头一紧,暗叫“不好,要露馅!”,但同时,又忍不住有点期待yay和其他人的反应。杨超越甚至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才忍住没笑出声。
凌灵似乎也被自己“不小心”说出来的话吓了一跳(至少表面看起来如此),她立刻露出了更加惶惑不安的表情,眼神躲闪,小声补救道:“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就是脑子里突然闪过……火锅什么的……可能……是以前电视上看过?” 她的解释苍白无力,耳尖却诚实地再次泛红。
yay没有说话。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凌灵。那目光不再仅仅是温柔的关切和悲伤的包容,而是多了一种审视、探究,以及某种压抑已久的、近乎灼热的期待。她缓缓放下粥碗,抽了张纸巾擦掉手背上的粥渍,动作很慢,似乎在借此平复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yay重新端起碗,舀起一勺粥,再次送到凌灵嘴边。她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也稳定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点凌灵记忆深处非常熟悉的、属于队长yay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带着些许“威胁”
“先把这口粥吃了。不然,”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凌灵躲闪的眼睛,“别说重庆火锅,以后食堂的辣椒酱你都别想碰。”
这语气,这用词!活脱脱就是以前yay在训练时督促她们、或者在生活上“管着”她们时的口吻!“食堂的辣椒酱”更是只有她们内部才知道的梗——因为公司食堂的辣椒酱味道独特,是她们很多人偷偷加餐的秘密武器。
凌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知道,yay起疑了,而且是非常严重的怀疑。这熟悉的“威胁”,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她记忆和情感的门锁。
在所有人(尤其是那三个知情人)紧张的注视下,凌灵看着那勺粥,又抬眼看了看yay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最终,她像是屈服了,又像是某种伪装难以为继,微微张开嘴,含住了那勺温热的粥,慢慢咽下。
粥的温度从口腔蔓延到胃里,暖意融融。而yay那熟悉的“威胁”和眼神,则像另一股暖流,径直熨帖到了她心底最深处。
“这才对。” yay的语气缓和下来,又舀起一勺,继续喂她,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凌灵的脸,仿佛在寻找更多蛛丝马迹。
凌灵顺从地吃着,不再抱怨没味道。但她的眼角余光,能感觉到傅菁、孟美岐、吴宣仪等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和专注。她们或许还没完全想明白,但yay的反应和刚才那两句对话里蕴含的、过于具体的私人信息,已经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她们心中巨大的涟漪。
sunnee、赖美云和杨超越互相交换着眼神,既有“完了要被发现了”的紧张,又有“看吧看吧,yay姐果然厉害”的佩服,更多的是“凌儿你演技快撑不住啦”的幸灾乐祸(当然是善意的)。
一顿粥,在异常微妙和暗流涌动的气氛中吃完。
yay收拾好碗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床边,状似随意地问:“头还疼吗?医生说你可能有头痛的后遗症。”
凌灵点点头,又摇摇头:“有时候有点……闷闷的疼。”
“嗯。” yay应了一声,忽然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用指尖轻轻拨开凌灵额角纱布边缘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她的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凌灵太阳穴附近的皮肤,那里是以前凌灵思考或者紧张时,会无意识轻轻按压的地方。
“这里呢?有没有感觉?” yay的声音很轻,目光却如炬。
凌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微微偏头,避开了那过于靠近的、带着探究意味的触碰,同时,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想要像以前那样,自己轻轻按一下太阳穴——这是她持续了很多年的小习惯。
她的手刚抬到一半,突然僵住,意识到自己又“暴露”了。她迅速把手放下,藏进被子里,脸上闪过一抹慌乱,强自镇定地说:“还……还好。”
但这一切,都没有逃过yay,以及一直紧盯着她的傅菁、孟美岐等人的眼睛。
那下意识的偏头躲避,那抬到一半又猛然放下的手……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们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yay收回手,没有再追问。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凌灵几秒,然后站起身,对其他人说:“让凌灵休息一会儿吧,她需要安静。”
女孩们依言,放轻动作,低声交谈着退到病房稍远一些的角落,但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病床。
傅菁走到yay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你发现了什么?”
yay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眼神深邃,声音压得极低:“她可能……比我们以为的,要记得多一些。或者……”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她根本就想起来了,在跟我们开玩笑。”
傅菁瞳孔微缩,猛地看向病床上似乎已经闭目养神的凌灵,又看向不远处正凑在一起、表情古怪的sunnee、赖美云和杨超越。一个更加大胆的猜想逐渐成形。
“sunnee她们……” 傅菁低语。
“嗯,” yay点头,“她们三个,从下午开始,反应就不太对劲。尤其是凌灵说橙汁酸的时候。” 作为队长,她观察力本就敏锐,之前被悲伤笼罩未曾细想,如今疑窦既生,之前的种种细节便串联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判断和一丝无奈的、却带着巨大宽慰的笑意。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凌儿真的以这种方式“回来”
那么,这场看似悲伤的“失忆”戏码,或许正是她独特的、带着调皮和试探的、回归她们怀抱的方式。
夜色渐渐笼罩病房。
凌灵闭着眼睛,却能感觉到那几道变得更加灼热、更加复杂、仿佛带着x光般穿透力的目光。她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在更多人心中种下。她的“恶作剧”,恐怕快要进行到尾声了。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慌张,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被yay用熟悉的方式“威胁”,被她们用熟悉的目光审视,甚至这种即将被“拆穿”的紧张感……都让她无比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真的回来了,回到了这个充满羁绊和温度的世界。
她悄悄将手从被子里伸出一点,指尖无意识地,在柔软的床单上,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歪歪扭扭的老虎脑袋。
然后,嘴角勾起一个无人看见的、真心实意的、温暖的弧度。
游戏的下一局,或许就是“不小心”被更多人识破。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